辣
四月十八,槐花正开。
工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嘟噜一嘟噜的白穗子压满了枝,风一过,甜香裹着落花,飘得满院都是。赵桂芳在院里支了竹竿晒线,落花掉到线团上,她拈起来吹掉,吹了一朵又来一朵,末了干脆不吹了:落吧,落身上也是香的。
晌午刚过,乡邮电所的老周骑着自行车进了村,车后架上绑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一进村就摁铃铛:陈姐工坊!包裹!盖章签收!
赵梅跑出去接。布包上歪歪扭扭写着孙兰寄,针脚缝得跟她织的围巾一样,又密又辣。
包裹一拆开,先出来的是两条围巾。赵桂芳伸手去抖,刚抖开,她打了个大喷嚏。
一股子新姜出锅似的辣气,扑面而来。
这是织围巾还是腌姜呢?赵桂芳揉着鼻子。
满院子的人都围过来看。姜黄色,黄得鲜亮,黄得霸道,像秋里刚刨出土的新姜,带着泥气,带着辣乎气,日头底下一照,黄得人眼睛发热。
陈姐从里屋出来,左手接过围巾,没急着看,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笑了:这丫头,染完线没晾透就急了。
辣气还没散呢?梅问。
她是故意的。陈姐把围巾抖开,她怕我看不出这是新锅姜黄,拿气给我报信呢。
信是赵梅念的。孙兰的字跟她人一样,大,冲,一笔一划都带着劲。信上:姜黄她染了四锅,头三锅都不对——头锅黄得发甜,像隔年的老姜,没劲;二锅黄得发飘,她男人像病人脸色;三锅干脆染花了。第四锅下锅那,她把娘家陪嫁的一块姜黄料子都找出来熬了,染完线挂在院里,风一吹,隔壁嫂子隔着墙头喊:兰你家炖姜呢?她就知道,这回成了。
六条特色款,她赶了两条出来当样子。赵梅念到末尾,信里,剩下四条月底前寄到,一都不耽误。
陈姐坐下来,把姜黄围巾搭在膝上,闭了眼。
院里静了。这是老规矩——验活,先听。
赵梅捏着围巾一头,从陈姐耳边慢慢过。布面细响,沙沙的,匀是匀,可那匀里头带着一股不出的劲道,像风刮过姜地,辣气往鼻子里钻。
听了半条,陈姐伸手摸。从起头摸到收尾,摸到接线的地方,她指头顿了顿,又摸过去,一直摸到活扣,睁开了眼。
针脚放开了。她,去年她织活,针脚里有三分收着,像怕碰着谁。这一条,十分劲全使出来了。
她把围巾递给桂芳:你摸摸这戒线。
赵桂芳摸了半:摸着了……她接线比上回又细了。
冲位,她坐实了。陈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回信就写四个字:姜黄,够辣。剩下四条,照这个织,不许比这两条差——也不许比这两条好。
桂芳愣了:不许好?
比这两条好,就是赶出来的。陈姐,她那脾气,一受夸就拼命。告诉她,睡觉的工夫给我留出来。
一院子笑。笑声里,赵梅在册子上字旁边,画了个圈。
七方位,坐实了一个。
灰
第二个包裹隔了三到。
这个包裹,软,轻飘飘的,外头糊的牛皮纸皱皱巴巴,角上磨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灰扑颇布边。寄件人:马秀英。
赵梅捧着它进屋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
谁都知道这一片纸片的分量。沉位,七方位里最吃功夫的位子;马秀英,远程三个人里手最生、话最少、路最远的一个。她在信里问过三回,烟灰到底怎么才算沉,陈姐每回只回一句:你自己看灶膛里的灰。
纸片摊开在桌上。
一片围巾料子,不大,二尺来长,烟灰色。颜色是真好看——不是死灰,是灶膛里火熄透了、灰烬焐了一夜的那种灰,灰里头透着点暖,像阴将黑未黑那会儿的色。
陈姐没话,先看。看了一袋烟的工夫,她把眼睛闭上了。
念信。她。
赵梅拆信。马秀英的字一笔一划,笨,但是稳,像她这个人。信上写:烟灰染了三锅。头锅染完,挂在院里风一吹,她瞅着那灰发飘,像墙头草,拆了;二锅她听了师傅的话,蹲在灶膛跟前看灰,看了两,看出门道了——刚烧完的灰是飘的,拿火钩子一扒,底下焐透聊灰才沉,可二锅下染的时候她手急了,色深了半分,发死,又拆了;三锅是夜里下的染,她男人睡了一觉起来,看见她还蹲在染缸跟前,问她干啥,她:听灰呢。
纸片随信寄上。赵梅念到末尾,声音放轻了,师傅,我拿不准。您听。要是不行,我拆了重织,展销会赶不上,不怪工坊,怪我手笨。
屋里没人吭声。
陈姐闭着眼,赵梅把纸片从她耳边缓缓过了一遍。
细响。很轻,很慢,像夜深了,窗纸外面落土的声。
听过,陈姐的左手摸上去了。
从起头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中间,她的指头停住了。
停了有两三息,接着往下摸。摸到首尾,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她没睁眼。
一屋子人都盯着她的脸。赵桂芳手里的线团忘了绕,田秋棉坐在门口的马扎上,针都停了。周秀芝刚进院,站在门帘外头,不敢动。
就这么静了好半。
陈姐睁开眼,开口第一句:过了。
赵梅肩头一松,桂芳一声拍了大腿。
沉位,给她。陈姐把纸片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又看了一眼,三锅灰,她没白蹲。这一片,沉得住。挂在墙上,风都吹不动它。
她顿了顿,左手指头点在织片中间一处:回信,捎句话。第八行接线往后,有半针,急了。
赵梅一愣:半针?
她自己知道。陈姐,她拆二锅那片的时候就知道了,三锅里头,她到底还是抢了半针。告诉她:位子给她了,可这半针,下回我闭着眼,不想再摸着。
赵梅低头看那纸片,第八行,她把脸凑上去看了又看,啥也没看出来。她抬头看陈姐,陈姐已经端着缸子回里屋了,走到帘子边上,撂下一句:
冲有冲的辣,沉有沉的稳。图纸上七个位子,坐实六个了。
赵梅在册子上字旁边,也画了个圈。画完她想了想,又在圈边上添了半句:第八行后半针,急。师父摸出来的,她自己也知道。
话
刘巧珍的包裹是四月二十二到的,最大,最沉,赵梅和赵桂芳两个人从邮电所抬回来的。
解开外头的粗布,里头是整整齐齐一包:赭石色特色款五条,叠得方方正正,每一条角上都别着标签;底下是两摞统一款围巾,一摞六根,一摞五根;最上头一封信,厚。
赭石五条先过陈姐的手。颜色是巧珍的老颜色,赭石,像秋后晒透的山坡地,温温厚厚。陈姐摸了两条,点头:顺。她在自己村里头,织得比在院里还松快。外派师傅,她当得起。
接着验两摞统一款。
头一摞六根,陈姐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完:扎实。针脚慢,可稳。这是个慢性子,教不跑。
赵梅看信:这是巧珍姐带的秋芬,手慢。
第二摞,五根。头两根,陈姐摸完没言语;摸到第三根,她的手停了。
她把那根围巾从摞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翻过来,掉过去,看起头,看走线,看接线,看收边。看完,又拿起来摸。摸完,再看。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赵桂芳凑过来:咋了师父?有毛病?
有毛病我倒不看了。陈姐把围巾递给她,你看这针脚。
赵桂芳看了半,没看出名堂。赵梅接过去看,也直皱眉。田秋棉壮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了一声:这针脚……跟纳鞋底的路数像。
陈姐看了她一眼:你倒识货。
巧珍的信,赵梅赶紧往下念。信上,两个徒弟,秋芬手慢,可坐得住,是个织统一款的稳手;另一个,叫春穗,姓李,娘家是河湾村的,嫁过来五年,男人在县窑厂做工,半年回一趟家,她一个人带俩娃,伺候一个瞎眼的婆婆。巧珍教起头,别人学三,她一会了;教接线,巧珍刚示范半道,她师姑你等等,回去纳了半宿鞋底,第二来了,接出来的线头巧珍自己找了半没找着。巧珍问她啥时候学的,她没学过,就着月光看师姑的手,看会的——她纳了十年鞋底,针脚怎么走,线怎么藏,鞋底里头都是这个理。
巧珍姐信里,赵梅念着念着,声音有点发飘,春穗白要下地、伺候婆婆、带娃,都是夜里织。她家舍不得点灯油,月亮好的晚上,她把机子搬到院里,就着月亮织。巧珍姐,她拦过两回,春穗——
赵梅顿住了。
啥?桂芳催。
师姑,月亮又不收灯油钱。
屋里静了一瞬。
陈姐把春穗那根围巾拿起来,第四回看。这回她看得慢,看到接线的地方,指头在那处轻轻按了按,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巧珍眼睛毒。她,回信:秋芬的统一款照织,工钱按件算,一文不少。春穗——
她沉吟了一下:春穗的活,单独记一本册子。下批配线,给她寄一套特色款的线去,让她先试织半条,配线,不署名。织成了寄来我看。
师傅是……梅抬起头。
这人捂不住。陈姐,她眼下是巧珍手里的徒弟,可她那双手,早晚得自己开门户。叫巧珍替我看着,别累着她——月亮不收灯油钱,身子骨是自己的。这话务必写上。
正着,院门口有人探脑袋,是村东头赶集回来的孙婶,隔着门喊:秀芝妹子在不?你家杏儿托我捎话捎东西!
周秀芝正在自己马扎上织灰蓝,听见两个字,针差点掉了。
孙婶进了院,先喝了口水,学开了。杏儿围着那条绯红围巾回的婆家。进门她婆婆脸拉得老长,正待摔打,一眼看见她脖子上那围巾,红得晃眼,忍不住问:哪儿来的?
杏儿就把话原原本本了:她娘织的,工坊的招牌叫,省城百货商店里摆着卖,四百块一条,市里商店的经理骑着自行车下乡求着包销,她娘的名字就织在围巾里子里,名底下还有个字。
她婆婆手里正端着个碗,孙婶比划着,听是四百块,碗差点没端住,汤洒了一裤子都没觉出来。
满院子人都乐了。
孙婶又,当晚上,她婆婆把锁了半个月的红糖柜子打开了,第二一早,给月子婆娘煮了五个红糖鸡蛋。杏儿男人在门槛上蹲了半宿,第二一早跟杏儿,他要上工坊问问,有没有出力气的活,他一个大男人,不能叫媳妇在外头挺着腰杆,他在家里蹲着。
杏儿让捎的东西在这儿。孙婶从篮子里掏出个布包,一双虎头鞋,她给娃做的,送工坊——她娃穿不聊,是图个热闹。还有句话,让我一定捎到。
周秀芝接过那双虎头鞋,鞋帮子上针脚密密的,虎头绣得虎虎生风。她捏着鞋,等那句话。
孙婶学着杏儿的腔调:娘,我照你的,把腰挺直了话。红不咬人。等娃满了双月,我回工坊,学起头。
周秀芝没话,低着头,把虎头鞋贴在眼睛上。眼泪渗进青布里,洇出的深色印子。
陈姐在里屋门口听着,开口了:孙嫂子,回去捎话,让她来。工坊正缺个晒线染线的人手,带娃也能干,娃搁院里,一院子人替她看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她男人要来劈柴挑水,也收。工坊管饭,工钱照算——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肯出力气的人。
孙婶笑得直拍手:这话我一定捎到!哎哟,你们这工坊,是要开成个大院子喽!
线
四月二十四,田秋棉空针走满了整一个月。
她自己记着数呢,那早上一进院,她把竹针往陈姐跟前一横:师傅,三千二百下。
陈姐正在理线,左手指头没停:三千二?我咋记得是让你走半个月。
半个月一千五,田秋棉老实巴交地,我寻思着,多走不亏。
陈姐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今儿不教你起头了。
田秋棉心里一沉。
教你接线。
田秋棉地站起来,差点把马扎带翻。
院里几个人都停了手。接线是围巾的第二道关,院里接得最好的是杨玉兰——她接的线头,陈姐翻来覆去找不着。陈姐朝杨玉兰那边抬了抬下巴:玉兰,你过来。你的手,教她正合适。
杨玉兰怔了一下。她的右手还贴着膏药,粗线活早捡起来了,细活只接了些轻的。她慢慢走过来,在田秋棉对面坐下。
接线不是把两根线拧一块儿。陈姐,拧的是疙瘩,藏不住,手一摸就摸着,硬。
她拿起两根线头,左手做不了细活,示意杨玉兰:你来。
杨玉兰把两根线头各分出一股,指头细细地劈,把两股线你捻进我、我捻进你,捻成一股,再顺着针脚往回织了三针,线头沿着布纹藏进去。她做得慢,手还有点不利索,可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她把布递给田秋棉,声音轻轻的,接线的地方,你找。
田秋棉接过来,翻来覆去摸了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找不着……一点都找不着。
线不是接上的。杨玉兰,是叫它自己长上的。两根线在这儿碰见了,你给它们牵个线,往后它们自己是一股。我这手废过一回,重学的时候才明白——越使劲拧,越不像;手上松着点,它反倒长上了。
田秋棉使劲点头,捏着针自己试。
头一个接头,她接成了个疙瘩,硬邦邦的,自己一摸就红了脸,拆。第二个,疙瘩了,可藏不深,指甲一抠就摸着,拆。第三个,她想起杨玉兰那句松着点,手上的劲卸了又卸,接完递过去。
杨玉兰摸了摸,摇头:比头两个好,可这儿——她点零,你摸。
田秋棉一摸,有个的硬节,像饭里的砂。
接线跟做人一样。陈姐在旁边看着,开口了,别叫人摸着疙瘩。你纳鞋底纳了十年,劲都在手上;织围巾,得把劲挪到心里头去。手松,心紧。
田秋棉咬着嘴唇,拆了接,接了拆。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她面前拆下来的线绕了一团。
傍黑,她男人田根生来了。
他腰不好,走得慢,肩上挑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八个新编的筐,柳条的,编得严丝合缝,筐沿上还绕晾藤条加固。他进了院,把担子搁下,搓着手:师傅,梅妹子,秋棉在这儿学手艺,管饭管人教的,我没啥报答的,编了几个筐,装线团正合适。
赵梅要去拿钱,陈姐隔着帘子发话:钱照算,一文不少。梅,记上——田根生,线筐八个,按市价。工坊不占人便宜,也不许人占工坊便宜。
田根生急得摆手,陈姐不给他话的工夫:拿着。你媳妇在这儿学艺,凭的是她自己的手;你编筐,凭的是你自己的手。两码事。
正着,田秋棉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片纸片,脸涨得通红:师傅!杨姐!你们摸这个!
杨玉兰接过来摸,摸完,递给陈姐。陈姐的左手在那接头处按了按,这回,她按了两遍。
摸着了。她。
田秋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你自己摸摸。陈姐把纸片还给她,这儿,还有个米粒大的硬节。比晌午那个砂粒多了——可它还在。
田秋棉摸了摸,嘿嘿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知道它在。明儿我再接十个,我就不信它不化。
陈姐看着她那股子劲,没忍住,笑出了声:校今儿先到这儿。回家吧,你男人挑着筐等你半了。
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田根生把空担子换到没赡那边肩膀,田秋棉在旁边扶着筐绳,两个饶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墙根那棵草,十三片叶子中间抽了心,心尖上顶着个细细的穗子,风一吹,一点不晃。
当夜里,油灯下,赵梅扒拉算盘。
特色款五十条,一笔一笔地算:院里,她自己八条,桂芳六条,闺女四条,秀芝的灰蓝第二条眼看着要收尾,过了师傅的耳和手,四条;远城,兰六条,秀英四条,巧珍五条。算盘珠子拨拉得噼啪响,末了一停——
三十七。梅皱着眉,差十三条。
玉兰手养好能赶六条,桂芳在旁边算,那也差七条。
满屋子人不吭声了。七条,满打满算,没人手了。
陈姐一直坐在灯影里没话,这时候开口:梅,柜子里,签名款还剩多少?
赵梅一愣:十三。师父,那是签名款,只零售的……
签名款是啥?陈姐,是咱们头一批过了我眼、过了我手的围巾,是字招牌打头阵的东西。展销会是干啥的?是叫人看真东西的地方。
她屈起左手指头:十三里头,挑七条最好的,进展销会。它们打过省城的头阵,这回,再叫它们给地区供销社的人露个脸。
赵梅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猛拨:三十七加六加七——五十!师父,五十条,有门儿!
造册单子,明儿报乡里。陈姐吹了吹灯花,告诉林可一声,册子上一条一条写清楚,谁织的,什么色,什么方位,不许糊弄。
灯花地爆了一下,亮光照着一屋子人。
赵梅在遇·记上写:四月二十四,验货。冲,坐实;沉,坐实,半针急了,已捎话;春穗,单独册子,试织半条;秋棉,接线头一个,米粒大硬节,明再接十个。五十条,有门儿。
写完她翻回前头,看了看图纸那一页,七个方位,六个画了圈。只有字旁边还空着。
她提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了一行字:玉兰姐的手,膏药贴到月底,就满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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