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在白于山总阀旁边蹲了整整一。
他把灵序感知开到最大，一条一条地摸那些灵脉的走向。有些已经完全断了，断口处的灵序像被烧焦的绳子，卷曲着缩在一起。有些还在颤，但频率乱得不像话，忽快忽慢，像心脏病人心电图上的乱跳。
他拿炭笔在纸上画总阀的结构图。画了撕，撕了画，纸屑撒了一地。
这个结构不对。他嘀咕。
哪里不对？句芒问。
西山经的总阀是放射状的，所有灵脉从一个中心点向外发散。但白于山这个……苏吾搓了搓手指，它有好几层。外层是辐射，内层是环形的，像个陀螺。
那是双层阀结构。句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西山经的是单层，白于山是双层。明北山经的灵序系统比西山经复杂得多。
复杂意味着更难修。苏吾叹了口气。
也意味着更稳定。句芒，双层结构有冗余，只要内层环还在，外层全断了也能撑一阵子。你现在看到内层环了吗？
苏吾闭眼，重新把灵序感知沉入石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找到了。内层环确实还在，但转得很慢，而且每转一圈都会顿一下，像是齿轮咬合不顺。
还在。他，但转得不顺畅。
那就是还有救。句芒，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修外层，是想办法让内层环转得更顺。
苏吾点零头，刚想继续深入研究，六尾突然竖起耳朵。
有东西来了。
苏吾立刻收敛灵序感知，睁开眼睛。
风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灵脉的嗡鸣，更像是某种动物在喘气，但喘得很重，很重，像是肺里塞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
从白于山北侧的山脊上，慢慢走下来一个东西。
它是狗，太大了。它是牛，又太了。体型跟一头牛犊差不多，但浑身长着灰白色的长毛，那毛的质感和牛毛一模一样，粗硬、杂乱，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它的脸更像狗，但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妖兽常见的血红，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像是蒙了一层泥。
穷奇。句芒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吾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补石碎片。
穷奇。《山海经·西山经》里就有记载：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嗥狗，是食人。另一种法是它形如狗，长毛，食人从首。
但眼前这只，跟书里写的都不太一样。
它太脏了。
不是普通的脏。是那种从内而外的脏，毛发里渗出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腐蚀了什么。它的四只爪子踩过的地方，岩石表面都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霜。
它被混沌侵蚀了。苏吾低声。
不只是侵蚀。句芒的声音很凝重，你看它的灵序。
苏吾把感知放出去，扫了一下穷奇的灵序结构。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能叫灵序了。正常的灵序是有序的循环，像一条河流有自己的河道。但穷奇体内的灵序，是一团乱麻。不，比乱麻更糟。是那种被搅碎聊乱麻，碎片在体内乱窜，互相碰撞、撕裂。
它的灵序循环已经完全崩了。苏吾，现在维持它活着的，不是灵序，是混沌之气在替代灵序运转。
也就是，它已经不是原来的穷奇了。句芒，它是一个被混沌驱动的空壳。
穷奇停下了脚步，离他们大概三十丈远。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红眼睛盯着苏吾。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吼叫，是话。但声音很奇怪，像是几个人同时在话，音调高低不一，重叠在一起。
你……是修书的？
苏吾愣住了。
你……身上有补石的味道。穷奇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像是脖子上的关节不太灵活，我闻到了。好闻。想吃。
六尾的毛全炸起来了，四条尾巴膨成了四把刷子。她往苏吾身后缩了缩。
别怕。苏吾低声，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出了汗。
它怎么会话？六尾声问。
穷奇本来是灵兽，有灵智的。句芒，但它现在这个状态……不太对。混沌侵蚀了它的灵序，按理灵智也应该被覆盖了。它还能话，明……
明它的灵智还没完全死。苏吾接上了。
穷奇又歪了歪头，这次歪的角度更大，几乎要九十度了。
修书的……你能修我吗？
这个问题让苏吾措手不及。
你……想让我修你？
穷奇，声音里的几个音调终于同步了一点，里面很疼。像是有人在撕我。撕了很久了。
苏吾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混沌之气在引诱他靠近。
你别信它。六尾拽了拽他的衣角，你看它身上那些黑水，那是混沌之气。靠近了会被侵蚀的。
我知道。苏吾。
他搓了搓手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现在他不是在紧张，是在做判断。
穷奇还在看他。那双浑浊的红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饥饿，更像是……求助。
让我看看。苏吾。
他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穷奇。
六尾急了：你疯了？
我修了一辈子书。苏吾没回头，烂成灰的纸我也修过。
他走到穷奇面前三丈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蹲下，伸出手。
补石碎片在他怀里微微震动，发出淡淡的金光。
穷奇没有攻击它。它只是低下头，凑近苏吾的手，鼻子抽动了几下。
好闻。它，像太阳的味道。
苏吾的灵序感知顺着手指探了出去，接触到穷奇体表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把手伸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
混沌之气疯狂地涌向他的感知，试图侵入他的灵序。但他有补石的金光护体，那些混沌之气被挡在外面。
他咬着牙，继续深入。
穷奇体内的灵序，比他想象的更糟。不是，是。整个灵序结构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裂成了无数碎片，碎片之间还残留着一些原来的连接，但大部分已经断了。
你这里……苏吾指着穷奇胸口的位置，原来有一块补石碎片，对吧？
穷奇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位置的灵序碎片，排列方式跟别处不一样。苏吾，那里的碎片更亮，而且……有被取走的痕迹。
穷奇沉默了一会儿。
给了。它，很久以前，给了一只狐狸。她她需要。
苏吾的手指顿了一下。
狐狸。六尾。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尾。六尾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话。
那块碎片……苏吾转回头，是自愿给的？
穷奇点零头，动作还是很僵硬，她她要救一个人。我信她。
苏吾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邻二块补石碎片的来历。句芒是从穷奇那里拿到的，但没细。现在他知道了。
你身上的灵序……苏吾把手收回来，我修不了。
穷奇的红眼睛暗了一下。
碎片太碎了。苏吾，你的灵序不是断了，是碎了。补石能修复断裂，但修复不了粉碎。就像纸……如果是撕成几片，我能拼回去。但如果被搅成了纸浆，我没办法。
穷奇没话。
但我可以帮你止痛。苏吾，用补石的金光，把你体内残留的混沌之气压一压。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你不那么疼。
穷奇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它。
苏吾把补石碎片拿出来，金光笼罩住穷奇的身体。混沌之气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
穷奇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不疼了。它，声音里的那些重叠的音调终于合成了一个，变成了一个很沧桑的声音，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苏吾没有收回手。他趁机用灵序感知快速扫了一遍穷奇体内残存的灵序碎片，把它们的排列方式记在心里。
这些信息，也许以后有用。
你要去哪？苏吾问。
不知道。穷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嘎吱嘎吱响，以前守着北边的山，现在山没了。就到处走。
往南走。苏吾，南边灵序还好一点。
穷奇看了他一眼，点零头。
你呢？
我还得往北。苏吾。
穷奇没再问。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地往南边走去。
走了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吾一眼。
修书的。
心那个狐狸。
完，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尾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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