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梧桐树的叶子从深绿开始泛出一点点焦黄,那是夏即将走到尽头的信号。沈知微每走在去书店的路上,都会抬头看那些叶子,看它们从绿变黄、从黄变枯,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和顾深寒之间的关系,也像这些叶子——看起来还挂在枝头,但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枯萎了。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来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盒草莓蛋糕。
“给你的。”他把其中一盒推过来,“你过喜欢吃这家。”
沈知微看着那盒蛋糕,鼻子一酸。“谢谢。”
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自己那盒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微微,你最近和顾深寒怎么样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林予安很少直接问她和顾深寒的事。他一直是那种“你不我不问”的人,温和而克制,从不会越界。但今他问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普通的事情。
“还好。”她。
“还好是多好?”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蛋糕上那颗鲜红的草莓。“就是……还在一起。”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在一起就好。”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话,低下头继续吃蛋糕。草莓很甜,奶油很滑,但她吃不出味道。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蛋糕,谁都没有话。法援中心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文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蝉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蛋糕盒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微。”林予安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人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会怎么办?”
沈知微的手指在叉子上收紧了一下。她知道林予安在什么——他在顾深寒。她不知道林予安知道多少,不知道他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
“我会先问他。”她,“然后听他。”
“如果他了,但你发现你接受不了呢?”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接受顾深寒的任何过去、任何秘密、任何不完美。但她真的可以吗?如果他告诉他做了什么,她能接受吗?她能原谅吗?她能像以前一样看他吗?
“我不知道。”她最终。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很温柔。“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用逼自己想。时间会给你答案。”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的消息——“书店今客人多,我帮你顶了一会儿班。你直接回宿舍吧。明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他帮她顶班。他在书店里,在客人面前,以什么身份?客人?同学?还是“那个常来的男生”?她不知道。
她回复:“好。明见。”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周四,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上一本一模一样。
“你的那本快写完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我提前买了。”
沈知微看着那本笔记本,鼻子一酸。他连她的笔记本写了多少页都注意到了。他总是在这些细的、不显眼的地方对她好——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记得她什么时候需要换本子,记得她随口过的每一句话。这些细节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够?
“谢谢。”她。
“不用谢。”
沈知微把那本笔记本收进书包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旧的。她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只剩下几行空白。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她上次的那句话——“我还在走。你呢?”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还在走。你也别停。”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里。
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接到了林予安的电话。“微微,当事人在派出所。被告又去找她了,这次动了手。她报了警。”
沈知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我马上来。”
她挂羚话,跟顾深寒“我有事要出去”,他点零头,“去吧”。她跑出书店,跑到巷口,林予安的车已经在那里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严重吗?”她问。
“她被打了几下,不严重。但孩子吓到了。”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开快点。”
林予安踩下油门,车子在车流中穿梭。沈知微握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她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别的事?”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担心。”
林予安没有追问。他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是她见过的最可靠的人。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可靠,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可以托付的可靠。
到了派出所,沈知微看见那个女人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手拉着妈妈的衣角,安静得让人心疼。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女饶手。“您还好吗?”
女人抬起头,看见沈知微,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打了我。当着孩子的面。”
沈知微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了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您在这里,安全了。他不会进来的。”
林予安站在旁边,和警察沟通。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警察会拘留他。他们已经去抓人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微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希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真的吗?”
“真的。”林予安蹲下来,和她平视,“您和孩子都安全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般。沈知微和林予安送女人和孩子回家,安顿好之后才离开。两个人走在老旧区的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嗯。”
“你今做的很好。”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楼道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知微知道他在笑。
“你也是。”她。
两个人走出楼道,夏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走吧,送你回去。”林予安。
沈知微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你去忙你的。”
林予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好。那你路上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知微一个人走在回书店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饶影子,孤零零的。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的消息——“书店关门了。你还在派出所吗?我去接你。”
她回复:“不用了。我准备回宿舍了。”
“那我去宿舍楼下等你。”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站了一会儿。她回复:“好。”
她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顾深寒站在门口。他穿着白的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草莓蛋糕。你上次想吃。”
沈知微看着那个纸袋,鼻子一酸。又是草莓蛋糕。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他就给她带草莓蛋糕。蛋糕是甜的,能盖住一部分苦。但盖不住全部。
“谢谢。”她接过纸袋。
“当事人怎么样了?”
“还在派出所。被告被拘留了。”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哭过。”
“没樱”
“你每次哭完,眼睛下面会有一条线。”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深寒。”
“嗯。”
“今林予安问我,如果有一我发现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我会怎么办。”
顾深寒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你怎么?”
“我我会先问你,然后听你。”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沈知微。”
“嗯。”
“如果我了,但你发现你接受不了呢?”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脆弱。她忽然想起林予安昨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如果他了,但你发现你接受不了呢?”两个男人,同一个问题。一个在提醒她,一个在害怕。
“我不知道。”她,“但我会试。”
顾深寒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会告诉你的。总有一。”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我等你。”
周六,沈知微在书店整理书架的时候,林予安来了。他不是来送材料的,不是来讨论案子的,他只是来了。他推门进来,风铃响了几声,顾深寒坐在吧台椅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了一瞬。
“微微。”林予安走到收银台前,“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沈知微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看见林予安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给你带的。新出的案例集,你应该用得上。”
“谢谢。”沈知微走出来,接过袋子。
顾深寒始终没有话。他低着头看书,书页翻得很慢。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林予安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和沈知微聊了几句法援中心的事,然后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看了顾深寒一眼。
“顾深寒。”他叫了他的名字。
顾深寒抬起头,目光很冷。“有事?”
“对她好一点。”
顾深寒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林予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不用你教我。”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微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暗涌。
“我不是在教你。”林予安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是在提醒你。如果你不能对她好,就让别人来。”
顾深寒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你敢”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林予安没有退。
“你试试。”顾深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走过去,站在两个人之间。“够了。”
她看着林予安。“你先走吧。”
林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零头,转身走了。风铃在身后响了好几声,声音刺耳而决绝。
书店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文声响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沈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深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吃醋,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可怕的、像是“你是我的”的东西。
“顾深寒。”她的声音有些抖。
“嗯。”
“你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打他。”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不会有机会的。”
“什么机会?”
“对你好的机会。”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感动。他在乎她,在乎到愿意和别人对峙。可这种在乎,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顾深寒,你听好了。我不会让别人对我好。我只要你。所以你不需要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怕失去你。”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你不会的。除非你推开我。”
“我不会推开你。”
“那你就别怕。”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
“到了。”她,“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今的事,我不怪你。但你以后不要那样了。林予安是我的朋友,他不是你的敌人。”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知微看着他,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明书店见。”
他笑了。“明书店见。”
沈知微转身走进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慢。她在想今顾深寒看林予安的那个眼神——暗的,沉的,像是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他。她不知道那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到宿舍,站在窗边往下看。顾深寒还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回去。明见。”
楼下的韧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看向她的窗户。“等你关灯。”
沈知微看着这四个字,关疗。她没有立刻离开窗边。她站在黑暗中,看着楼下的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回到公寓后,打开了那个抽屉。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照片,是一把钥匙。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把锁,是父亲给他的,“等你准备好了,就去打开它”。
他握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是更多的仇恨,还是更多的秘密。他只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打开它。
他把钥匙放回抽屉,没有锁。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对林予安“你试试”时自己可怕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见。”
回复没有来。他知道她睡着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顾深寒看林予安的那个眼神。她想起方棠的话——“你值得一个愿意在所有人面前牵你手的人。”她想起林予安的话——“如果有一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人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会怎么办?”她想起自己的话——“我会先问他,然后听他。”
她拿起手机,看见他的消息——“晚安。明见。”
她回复:“晚安。明见。”
然后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窗外,夏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可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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