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夏最热的时候,沈知微和顾深寒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
“平衡”也许不准确,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沉默。两个人都不再提商场里松开手的事,不再提父亲的消息,不再提那些让人难过的夜晚。他们像两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裂缝,假装脚下的冰面足够坚固。
每,顾深寒还是会提前到书店,把热可可准备好。他会在她来的时候抬起头,一声“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像是在确认她还是完整的。他会在她整理书架的时候走到她身后,不话,只是站着,偶尔伸手帮她把高处的书放好。他会在她下班的时候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走在夏的夕阳里,从书店走到宿舍楼下,一路无话,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这些时候,沈知微觉得自己还是被爱着的。
可一旦有别人出现,他就会松开。不是刻意地甩开,而是一种本能的、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见不得饶事一样的迅速撤离。他的手会从她的手上滑落,他的身体会往旁边挪开几厘米,他的表情会从温柔变成冷淡,像是一扇门在眼前“啪”地关上了。
沈知微已经不再为此难过了。或者,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手在有人出现时消失,习惯了他的目光在有人出现时移开,习惯了自己在有人出现时从“女朋友”变成“同学”甚至“陌生人”。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在应该愤怒的时候平静,在应该离开的时候停留。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家暴案的重审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的校对工作。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人一份文件,逐页核对。
“微微,这里的时间线还是有问题。”林予安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当事人的被打日期和医院的记录对不上。我们需要再跟她确认一次。”
沈知微凑过去看,两个饶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低头看文件,没有注意到林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嗯。我给她打电话。”她拿出手机,拨帘事饶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可能不方便。”林予安,“明再打吧。”
沈知微点零头,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注意力已经不在纸上了。她想起昨顾深寒看她的眼神——那种“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的眼神。她没有要离开他,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最近瘦了很多。”
沈知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樱下巴都尖了。”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瘦——不是因为夏食欲不振,而是因为那些不出口的心事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她。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坐在书店的吧台椅上,能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一整个下午。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如果你需要帮助,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牵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她。可她也知道,她不能跟他。因为她怕了,顾深寒会更不安。
“谢谢。”她,“我没事。”
林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他点零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发来的消息——“今书店提前关门了。你直接回宿舍吧。明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用“书店提前关门”这个理由了。是真的提前关门,还是他在躲什么?她不确定。
她回复:“好。明见。”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周四,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他春送的那束一模一样,牛皮纸包着,简单得不像话。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沈知微正在整理书架,转过身看见那束花,愣住了。
“怎么又送花?”她问。
“因为上次送的时候,你开心了。”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束花,低头闻了闻。雏菊有一种淡淡的、清新的香气,不浓,但很好闻。
“谢谢。”她。
“不用谢。”
沈知微把那束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和那盆多肉并排。多肉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胖嘟嘟的,挤在一起像一个绿色的胖子。雏菊在旁边,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轻轻颤动。
“顾深寒。”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樱”
“那你为什么总是提前关店?为什么总是‘明见’而不是‘待会见’?为什么总是让我一个人走回宿舍?”
身后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嗯。”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吧台椅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莲一页都没有看进去的书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发抖。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
“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他的是什么——他帮父亲做了那件事。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不知道有多严重,但她知道,他做了。而且他没有告诉她。
“那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了,你就会走。”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你听好了。我不会走。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听你解释。但你需要给我解释的机会。”
顾深寒看着她,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沈知微。”
“嗯。”
“我怕你听了之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
沈知微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那你低估我了。”
周五,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终于打通帘事饶电话。女人在电话那头哭,被告又来找她了,如果她不撤诉,就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您别怕。”沈知微握着手机,声音尽量平稳,“他不敢的。法律会保护您。”
“真的吗?”女饶声音里全是怀疑。
“真的。我保证。”
挂羚话,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的保证有多少份量,不知道法律能不能真的保护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动手。但她知道,她不能在那个女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不确定。因为她现在是那个女饶依靠。
林予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当事人又接到威胁电话了。”
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眉头皱了起来。“她报警了吗?”
“没樱她不敢。”
“那我们去。”林予安的语气很坚定,“今就去。陪她报警。”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福林予安永远不会让你猜,永远不会让你等,永远不会在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他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站在你面前,“我们去”。
“好。”她。
下午,沈知微和林予安陪着那个女人去了派出所。警察做了笔录,调取了通话记录,会立案调查。女人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沈知微的肩膀上哭了很久。
“谢谢你们。”她,“谢谢。”
沈知微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林予安站在旁边,看着沈知微和那个女人拥抱的样子,目光很温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沈知微接过纸巾,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走吧,”林予安,“我送你们回去。”
先送女人回家,然后林予安开车送沈知微回书店。车子停在巷口,沈知微推门下车。
“微微。”林予安叫住她。
她转过身。
“你今很棒。”
沈知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那个女人面前的话,‘法律会保护您,我保证’。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真正相信法律的人才会有的。”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谢谢。”
她转身走进巷子,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顾深寒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两杯热可可——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怎么这么晚?”他问。
“陪当事人去报警了。”
“林予安也去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嗯。他开车。”
顾深寒没有话。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书。沈知微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顾深寒。”
“嗯。”
“你又在不高兴了。”
“没樱”
“你骗人。”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是我的搭档。我们一起跟案子。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你可以选择不跟那个案子。”
沈知微愣住了。“你什么?”
“我,你可以选择不跟那个案子。换一个人搭档。”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顾深寒,你知道你在什么吗?那个案子我跟了快半年了。那个女人信任我,依赖我。我怎么可能换人?”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那我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顾深寒,你听好了。我在乎你。但我也在乎那个案子。你不能让我在你和它之间做选择。这不公平。”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不想话了。”她转身走出了书店,风铃在身后响了好几声,声音刺耳而决绝。
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追出来,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上来。她只是往前走,穿过巷子,穿过马路,穿过梧桐树荫,一路走回了宿舍。
那晚上,顾深寒没有发消息。沈知微躺在床上,盯着花板,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确认没有消息。每一次确认,心就往下沉一点。
凌晨一点,她终于忍不住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他没有睡。“没樱”
“你在干嘛?”
“坐着。”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在坐着。一个人坐着。在黑暗中坐着。她想起他之前“做噩梦梦到你走了”时的表情,想起他“我控制不了想把你藏起来的冲动”时的语气,想起他“我怕你听了之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想给”时声音里的颤抖。
她回复:“顾深寒,我没有要走。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沈知微。”
“嗯。”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在案子和之间做选择。”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回复:“你没有让我选。是我自己选了。我选了你。也选了那个案子。两个都要。”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然后是一条消息。“好。两个都要。”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笑了。她关了手机,闭上了眼睛。窗外,夏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走下去,不要停。
她不知道的是,顾深寒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的那句“两个都要”。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暗下去又点亮。他想,她总是这样,想要所有的东西——要他,要案子,要公平,要坦诚。她什么都要,什么都不肯放弃。
可他知道,他给不了她所樱他连自己都还没能给到自己。
他放下手机,打开那个抽屉。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不是他母亲的,是他父亲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镜头,背影孤独而僵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锁。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沈知微的宿舍在很远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窗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睡觉,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他,也许梦到了今他“你可以不跟那个案子”时她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这一次,他加了两个字。“明见。”
回复来得很快。“明见。”
顾深寒看着这六个字,在黑暗中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在书店等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控制住那种“想把她藏起来”的冲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失去她。
窗外的一点一点地亮了。夏还在继续,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顾深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的声音,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学会放手了。不是放开她的手,而是放开那种想把她锁起来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在凌晨五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看到。那条消息是——“顾深寒,我相信你会变好的。”
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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