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我需要时间”之后,顾深寒真的消失了。
不是那种欲擒故纵的消失,是彻底的、干净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消失。咖啡店没有再出现他的身影,法援中心的访客登记簿上再也没有他的名字,甚至连法学院的教学楼里,沈知微都再也没有偶遇过他。
这所法学院不大,两个人在同一栋楼里上课,走廊、电梯、食堂,总有碰面的机会。可自从那下午之后,顾深寒就像是从这个空间里被擦除了一样。
沈知微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
她确实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他的眼神,他的靠近,他那句“知道你还在,就够了”。需要时间来想清楚,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到底是心动,还是只是被追逐的本能反应。
可当那个人真的消失了,她才发现自己用来欺骗自己的那些理由,有多么不堪一击。
她没有去教工宿舍楼下确认那扇窗户的窗帘有没有拉开。她没有去问林予安顾深寒有没有再来法援中心。她没有主动发任何一条消息。
她只是每晚上坐在书桌前,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对面的教工宿舍楼六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始终拉着,从未打开过。
他好。
他真的做到了。
——
周二下午,沈知微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期末考试还剩最后两门,整个图书馆弥漫着一种焦虑而专注的气氛。她面前摊着刑法学的教材,荧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却始终落在同一个段落上。
“这个案例的分析思路有问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沈知微猛地抬头。
顾深寒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刑法学案例集。他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知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完全失控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路过。”顾深寒移开目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介意吗?”
图书馆的座位确实很紧张,几乎每个桌子都坐满了人。沈知微摇头,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些字在视线里完全失去了意义。
她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存在——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呼吸很浅,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可那种存在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他的方向。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顾深寒没有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抬起过头。他只是在看书,专注地、安静地,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共享桌面的陌生人。
沈知微握着荧光笔的手指渐渐松开了。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饶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知微摇头,迅速低下头。耳尖在发烫。
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轻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
那之后,顾深寒开始出现在图书馆。
不是每,也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他从来不会主动和她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附近——有时候是同一张桌子,有时候是旁边的位置。他带着自己的书,自己的笔记本,自己的笔,坐在那里,一看就是几个时。
他像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家具,沉默地、无害地存在于她的空间里。
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状态。他们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彼此之间横亘着那么复杂的东西。他们也不是陌生人——陌生人不会让她每次抬头都看见那张越来越熟悉的脸。
他们只是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人,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书,和无数未出口的话。
有时候沈知微会遇到不懂的问题,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顾深寒不会主动开口解释,但他会在她纠结了太久之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翻到对应的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详细的解析。
有时候她会忘记带水杯,他会在他去打水的时候,多带一杯回来,放在她手边,什么都不。
有时候她会复习到很晚,图书馆快要关门了,他会等到她收拾完东西,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顺路”送她回宿舍。
每一次,他都在。每一次,他都不越界。
沈知微渐渐习惯了这种存在。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习惯了桌面上偶尔多出来的笔记和热水,习惯了深夜回宿舍路上那个不远不近的背影。
她开始期待那些偶遇。开始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下意识地扫视每一个角落。开始在他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觉得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可她控制不了。
——
周五晚上,沈知微在图书馆复习到十点半。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顾深寒今没有来。
她已经连续三在图书馆见到他了。今他没有出现,整个图书馆忽然变得空旷而安静。
沈知微背着包走出图书馆,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宿舍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不是顾深寒。是林予安。
“微微。”林予安看见她,露出一个笑容。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热饮,“等你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有些意外。
“法援中心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林予安把一杯热饮递给她,“顺便给你送点喝的。冷了,别感冒。”
沈知微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看着林予安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是和煦的表情,像冬的暖阳,不刺眼,却让人安心。
“谢谢。”她,“你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林予安笑了笑,“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
沈知微知道他在谎。法援中心和图书馆在两个方向,根本不顺路。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和他站在楼下,喝着热饮,聊着法援中心的事情。
“下学期的排班表要提前做了,”林予安,“你有想调整的时间吗?”
“都可以,你安排就校”
“那我尽量把你排在我值班的时间段,”林予安顿了一下,“这样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处理。”
沈知微抬头看他。林予安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他的耳尖在路灯下微微泛红。
沈知微低下头,没有回答。
“微微,”林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最近……好像经常去图书馆?”
沈知微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嗯,期末复习。”
“哦。”林予安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我最近也在图书馆复习,在二楼。你一般在几楼?”
“三楼。”
“三楼。”林予安重复了一遍,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沈知微的头发有些乱。林予安下意识地往她前面站了半步,替她挡掉一部分风。
“早点上去吧,”他,“别冻着了。”
“嗯,你也是。路上心。”
沈知微转身走进楼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林予安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她回头,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林予安的好是那种不需要她做任何回应的好——他给她带早餐,帮她挡风,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安静地离开。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不会追问她和谁在一起,不会在她拒绝的时候继续靠近。
他给了她所有的空间,也给了她所有的温柔。
可正是这种恰到好处,让沈知微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
回到宿舍,沈知微洗完澡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予安的消息。
「微微,明图书馆二楼有个空位,我给你占了一个。三楼最近人太多了,太吵,不适合复习。」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予安,她去三楼不是因为人少。
她回复「好的,谢谢」,然后放下手机。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她拿起来,是顾深寒。
「今没去图书馆。」
沈知微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自从那在图书馆“偶遇”之后,顾深寒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发过消息。他只是在图书馆安静地出现,安静地存在,安静地离开。他不问她在不在,不问她去不去,只是在那里,或者不在。
这是五来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沈知微犹豫了很久,打字:「嗯,我知道。」
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她知道?她凭什么知道?她一直在关注他来没来吗?
她慌忙想撤回,但消息已经发出超过两分钟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
果然。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回复:「随便的。」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顾深寒发来一条消息:「今有点事,没去成。明会去。」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这是在告诉她明的行程吗?这是在邀请她明也去图书馆吗?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明她会去?还是明她会等他?
她盯着屏幕,等待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新消息进来。
沈知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来。
顾深寒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休息。明见。」
沈知微盯着“明见”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手机抱在怀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教工宿舍六楼的窗户,窗帘依然紧闭。
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曾经有一个人,每晚上看着她的灯光,直到熄灭。
而现在,他不看了。
他换了一种方式,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沉默地、不越界地存在着。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你需要时间,我给你。你不要去教工宿舍,我不去。你不要靠近,我徒你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地方。
他在等。
等她的时间过去,等她想清楚,等她决定要不要朝他走一步。
沈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想清楚。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坐在对面低头看书的样子,每次收到他简短克制的消息,每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回头看见那个不远不近的身影——
她的心就会往那个方向倾斜一点。
只是一点。
可日积月累,那一点一点的倾斜,已经让她站不稳了。
凌晨一点,沈知微终于沉沉睡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一条未读消息。
「晚安。」
发送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发送人:顾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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