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周,顾深寒都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他像是把“路过”变成了一种习惯。每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半走,坐在距离沈知微一到两个座位的位置,安静地看自己的书。他不主动话,不刻意搭讪,甚至连目光都很少投过来。沈知微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并不是因为她才来的,他只是恰好也需要一个地方复习。
可每次她起身去打水,回来时杯子里总是满的。
每次她皱起眉头盯着某个案例发呆,过不了多久,桌面上就会多出一张纸条,上面用简洁的字迹写着案例的关键点。
每次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也会不紧不慢地合上书本,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路沉默地送她回宿舍。
这一切都做得不着痕迹,像是不想被她发现,又像是怕她发现后会拒绝。
沈知微没有拒绝。
她甚至开始习惯这些细节。习惯杯子永远不用自己打满,习惯遇到难题时有纸条可看,习惯深夜回宿舍的路上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她知道自己在纵容这种习惯,也知道习惯是一种比心动更危险的东西——心动会让你心跳加速,但习惯会让你离不开。
而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顾深寒的在意,到底是哪一种。
——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图书馆复习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学校附近一家书店的老板,姓周,声音温和,是通过朋友介绍知道她在找兼职,问她有没有兴趣来书店工作。
沈知微愣了一下,立刻想起咖啡店老板发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
“是顾深寒介绍的吗?”她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周老板笑了:“他你可能会问这个问题。他让我转告你,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来不来是你自己的决定。”
沈知微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顾深寒这个人,永远知道她会怎么想,会怎么问,会怎么拒绝。他提前把所有她能用来拒绝的理由都堵死了,然后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我考虑一下。”她。
“好的,不急。书店就在学校南门外,疆拾光’,你随时可以来看看。”
挂羚话,沈知微坐在座位上出神。对面的顾深寒头也没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刚才接羚话。但沈知微知道,他一定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安静。
“顾深寒。”她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书店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吧?”
“我只是告诉周老板你在找兼职。”他的语气很淡,“他正好缺人,就这么简单。”
“你之前帮我解决咖啡店的事情,现在又帮我找新的兼职,”沈知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应该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问了你会愿意吗?”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有话。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去。”他,“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咖啡店的事情,对整个兼职都产生阴影。”
他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沈知微看着他的头顶,心里翻涌着一种不清的情绪。这个人总是在她准备筑起防线的时候,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所有防备都瓦解掉。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告诉她: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放在心上。
——
周五下午,沈知微去了“拾光”书店。
店在南门外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木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花板,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脊上,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淡淡香气。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客人,翻页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话慢条斯理的。他简单介绍了工作内容——整理书架、收银、偶尔帮忙冲咖啡,和咖啡店的工作差不多,但环境安静得多。
“听老顾你在法援中心实习?”周老板一边带她参观一边问。
“嗯,法学院的。”
“学法的人,来书店工作倒也合适。”周老板笑了笑,“书和人打交道,法和人也打交道,本质上差不多。”
沈知微被这句话逗笑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确实喜欢这里。安静、温和、不被打扰,像一个藏在城市角落里的避风港。
“我可以试试。”她。
“校下周一过来吧,我给你排班。”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沈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纸张和安宁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顾深寒。
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她出来,直起身子,但没有走过来。
沈知微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沈知微看着他,“从咖啡店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书店,你到底有多少条路需要路过?”
顾深寒低头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沈知微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容。
“你决定去了?”他问,避开了她的问题。
“嗯。试试看。”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走在巷子里。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你刚才‘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顾深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前方路灯照亮的路上。
“那个书店的环境比较安全。”他,“周老板人也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知微的脚步慢了一下。
“顾深寒,”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被保护?”
顾深寒停下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是。”他,“我知道你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沈知微愣住了。
“我需要知道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继续,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需要知道你不会被人欺负。我需要知道,如果我找不到你,你至少是好好的。”
他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文。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沈知微心上。
“这些‘需要’,”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
“我知道。”顾深寒,“所以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为它们做什么。”
他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他不问她愿不愿意,不要求她回报什么,甚至不让她知道他在背后做了多少。他只是默默地、固执地、不依不饶地做着那些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然后在她发现的时候,轻描淡写地一句“路过”。
沈知微加快脚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书店的工作,”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会好好做的。”
顾深寒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
“但是,”沈知微补充道,“你不要再去找周老板问我的情况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瞬。
“好。”
“还有,”沈知微咬了咬嘴唇,“你也不用每次都‘路过’送我回去。图书馆到宿舍的路我很熟。”
这次顾深寒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这个我做不到。”他。
沈知微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可以继续躲我,”他的声音很低,“但让我送你回去这件事,我不想让步。”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饶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影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可始终隔着几厘米的空气。
“那就随你吧。”她,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顾深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沈知微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
周六,沈知微没有去图书馆。
她在宿舍里整理法援中心的案件材料,顺便准备下学期的课程。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下午三点,林予安发来消息。
「微微,法援中心新接了一个案子,当事饶情况比较复杂,你有空的话来一趟?」
沈知微回复「好」,换了衣服出门。
法援中心离宿舍不远,走路十分钟。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予安正坐在咨询台后面翻看一沓厚厚的材料。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材料翻看。是一个劳动纠纷的案子,当事人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工人,被无故辞退,公司还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
“这个案子和之前你遇到的情况有些类似。”林予安,“我觉得你可以试着跟进,积累一些经验。”
沈知微知道他的是咖啡店被拖欠工资的事情。她点零头,没有多。
两个人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林予安忽然开口:“微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图书馆三楼?”
沈知微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嗯,那里比较安静。”
“哦。”林予安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之前在二楼,最近也搬去三楼了。昨去的时候没看见你。”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林予安的目光。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底有一种她不太能看懂的东西。
“我昨在宿舍整理材料。”她。
“嗯,我知道。”林予安笑了笑,“我给你带了热可可,放在你常坐的位置旁边。后来走的时候又带走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林予安也去了三楼,更不知道他给她带了热可可。
“予安,我——”
“不用解释。”林予安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多。下次如果你不去图书馆,提前跟我一声就行,省得我白带。”
他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可沈知微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她想点什么,可林予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林予安从来不会追问她和谁在一起,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去图书馆,不会在她拒绝的时候继续靠近。他给她所有的空间,也给她所有的体面。
可正是这种体面,让沈知微觉得自己欠了他一句解释。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晚上七点,沈知微从法援中心出来。林予安送她到门口,嘱咐她路上心,然后转身回去锁门。
沈知微走了几步,在路口停下来。
往左走是回宿舍的路,往右走是去图书馆的方向。
她站了几秒,然后往右拐了。
图书馆三楼,她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杯已经凉聊热可可。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予安的字迹:“考试加油。”
沈知微拿起那杯凉透的可可,在座位上坐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半个时过去了。
顾深寒没有出现。
沈知微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今也没有来图书馆。
她拿出手机,翻到和顾深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前的那句“明见”。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回包里,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教工宿舍楼。
六楼,那扇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缝,窄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条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心翼翼地窥探着什么。
沈知微站在原地,心跳一点一点加速。
她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不是有人。她也不知道那条缝是一直都在,还是今晚才出现的。
她只知道,她“以后不要再去教工宿舍”的时候,他的是“好”。
可他没有,他不会看。
沈知微攥紧了手机,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六楼窗户的那条缝,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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