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一夜没睡。
那张照片像是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窗外的雨,模糊的灯光,桌角那本和她一模一样的民法教材。她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法学院的学生都有那本书,窗台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个拍摄角度是俯拍的。不是平视,不是斜角,是从上往下。
顾深寒不在宿舍,他在更高的地方。
而她的宿舍在六楼,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的窗户能拍到这样的角度。
除非他在她对面的那栋楼。
那栋楼是教工宿舍。
沈知微猛地坐起来,心跳如雷。不,不可能。她一定想多了。顾深寒没有必要做这种事,他一个法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在教工宿舍里?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清晨六点,沈知微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宿舍楼。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有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湿。她站在楼下,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教工宿舍楼。
六楼,和她的窗户正对的位置。
那扇窗户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微微?”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知微猛地转身,看见林予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你怎么这么早?”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法援中心有个早会,我顺路给你带了早餐。”林予安走近了,看清她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昨晚没睡好?”
“复习到比较晚。”沈知微扯出一个笑容,接过豆浆,“谢谢。”
林予安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安静地陪她走向法援中心,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微微,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可以跟我。”
沈知微握着豆浆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温度。她看着林予安的侧脸,那张脸上永远是和煦的表情,像三月的风,不急不躁。
“予安,”她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顾深寒?”
林予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步伐慢了一拍。
“前几在法援中心见过一次。”他,“他来咨询一个案子,你当时也在。”
“后来呢?他有没有再找你?”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停下来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沈知微看不懂的东西。
“微微,你在担心什么?”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担心,她是害怕。害怕那些精心设计的靠近背后藏着什么,也害怕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心跳。
“没什么。”她低下头,“随便问问。”
林予安看着她,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林予安忽然:“他问过你的排班表。”
沈知微脚步一顿。
“上周,他来法援中心的时候,问过你的值班时间。”林予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
“他还问了什么?”
“问了你的专业方向,问你有没有参加模拟法庭的比赛,问你平时在哪栋教学楼上课。”林予安转过头看她,“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每一件都很具体。”
沈知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觉得意外——顾深寒能找到她的咖啡店,能拿到她的排班表,能知道她被拖欠工资的每一个细节,这些事情本身就是证据。可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告诉他了吗?”她问。
林予安摇头:“我我不太清楚。”
沈知微不知道该什么。她看着林予安,忽然觉得他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温和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予安,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觉得,”他,“这些事情应该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沈知微愣住了。
林予安笑了笑,把包子递给她:“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
法援中心的早会不长,主要是布置期末阶段的排班安排。沈知微坐在角落里,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顾深寒的脸和林予安的话交替出现,像两根绳子绞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散会后,林予安被另一个同学叫走了,走之前嘱咐她别忘了吃早餐。沈知微点头答应,等他走后,把凉聊包子塞进包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发呆。
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咖啡店老板的消息。
「微微,你那个朋友昨又来了。问了你辞职的事情,还问了你有没有找到新的兼职。我没有,他就留了一个号码,如果你需要找工作可以联系这个人,是他朋友开的书店,环境很好。」
下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来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在做这些事情。问她的排班表,问她的上课地点,问她辞职后的去向。他把她的生活轨迹摸得一清二楚,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好一牵
她应该愤怒。应该害怕。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辅导员,告诉任何人。
可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
那些事情——深夜的复习资料,法援中心门口的纸袋,被拖欠的工资,醉酒客饶骚扰——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在独自面对的时候,他都在。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只是安静地把所有障碍扫清,然后徒远处,等她发现。
他给她留了便签,“不用谢”。
他在雨里把伞放在她脚边,“你可以当作是巧合”。
他明明知道她会拒绝,还是把资料放在了法援中心门口,而不是亲手交给她。
这个人,把所有的靠近都伪装成不经意的路过,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他害怕她拒绝,所以他从来不问。他只是做,然后等。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和顾深寒谈一谈。
——
下午两点,沈知微站在法学院的教学楼前。
她没有顾深寒的联系方式——至少没有一个她愿意主动使用的联系方式。她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最后在法援中心的登记表上找到了他的电话。
她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睡觉。
“我是沈知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顾深寒,声音忽然清醒了,“怎么了?”
“我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有空吗?”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你在哪里?”
“法学院教学楼门口。”
“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找他。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做这件事,那些话会一直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
八分钟后,顾深寒出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就赶过来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色还在。
沈知微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什么事?”他站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但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咖啡店老板的聊记录,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做的?”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
他的坦诚让沈知微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去问我的排班表?为什么要去找我的老板?为什么要——”
“因为你不会让我帮你。”顾深寒打断她。
沈知微愣住了。
“如果我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你会不用。”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我问你在哪里兼职,你会和你没关系。如果我问你的排班表,你会不要管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沈知微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所以我不问。”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做。”
沈知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反驳,想“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困扰?”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却比预想的要轻得多。
顾深寒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但我更受不聊是,你在一个地方被人欺负,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微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拼命忍住那股涌上来的情绪。
“沈知微,”顾深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轻,“你可以继续躲我,可以继续不理我,可以继续假装我不存在。但如果你遇到麻烦,我希望你至少能告诉我。”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因为我会担心。”他。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可沈知微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所有做过的那些事情加起来都要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她想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你手上的伤,”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到底是怎么弄的?”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纱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玻璃。”他,“那晚上下雨,不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那晚上。下雨。
就是她收到那张照片的晚上。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角度,想起那本和她一样的民法教材,想起他发消息“下雨了”,而她只回了一个“嗯”。
“你在哪里?”她问,“那晚上,你在哪里?”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他问。
沈知微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教工宿舍,六楼。”他,“我舅舅是法学院的教授,那间宿舍他暂时不用。”
六楼。和她宿舍正对的位置。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看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深寒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我在看你的灯。”他,“你每复习到很晚,有时候十二点才关灯。我看不到你,只能看到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知道你还在,就够了。”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偏执、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方式,在做一件她从来没有被人做过的事情。
他在乎她。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适可而止的在乎。是一种控制不住的、不讲道理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在乎。
而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
顾深寒看见她的眼泪,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掉,但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哑,“我不应该——”
沈知微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时间。”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深寒的手垂下来。
“好。”他。
沈知微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以后不要再去教工宿舍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好。”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允许。
她只知道,那道她花了两个月筑起来的墙,在今下午,裂开了一道缝。
而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眼得让她想哭。
喜欢深海有光终不见你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深海有光终不见你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