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犹豫。
她走上前,伸手扶住顾深寒的手臂。隔着毛衣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你还好吗?”她压低声音问。
顾深寒垂着眼,没有看她。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又浅又急,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我没事。”他。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突然松动了一角。她想起那次在杂物间,他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吞噬。那时候她选择了离开,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留下来。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第二次转身走开。
“坐下。”她拉着他往最近的卡座走,声音不容拒绝。
顾深寒没有反抗。他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
“你需要什么?”她问,“水?还是——”
“不用。”他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某种被压到极致的脆弱。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陪我话。”他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校”
沈知微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她和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随便话”的时刻。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在角力,她在躲,他在追,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现在那道墙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不是她想问的。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总出现在我面前。可话出口就变了样。
顾深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你希望我回答哪个答案?”
沈知微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是巧合,你大概会觉得我在敷衍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如果我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大概会更想躲开我。”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你可以当作是巧合。”
这句话莫名让沈知微觉得心口发闷。她想点什么,可什么都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
“你刚才,”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电梯才……”
她没有完,但顾深寒显然听懂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很久以前的事。”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候被关在某个地方,之后就这样了。”
沈知微没有追问。她知道那种感觉——有些伤口不适合被刨根问底。
“你可以走楼梯。”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来不及。”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平静,“那几个饶手已经碰到你了。”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自己经过电梯会发作,还是跑过来了。就因为她被几个醉酒的客人缠住,就因为她可能遇到危险。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你不用……”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顾深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控制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沈知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和她之前以为的那个顾深寒,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在拒绝去看。
——
顾深寒的状态在二十分钟后渐渐恢复。
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下来。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看向沈知微。
“你应该下班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该走了。老板早就下班了,店里只剩下她和顾深寒。
“我送你回去。”顾深寒站起来。
“不用——”
“雨还没停。”他打断她,“而且你现在出去,可能会遇到刚才那几个人。”
沈知微沉默了。她知道他的是实话。那几个男人虽然走了,但难保不会在附近等着。
她跟着他走出咖啡店。顾深寒撑开那把黑色的伞,举到她头顶。伞足够大,但两个人在伞下还是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雨比之前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沉默地走在路灯昏黄的光里,谁都没有话。
快到宿舍楼下时,沈知微忽然停下来。
“顾深寒。”
他跟着停下,侧头看她。
“今……谢谢。”她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还有,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你的路线。咖啡店那边,你之前不常来吧?”
顾深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不常来?”
“老板的。”沈知微垂下眼,“她你是这一周才开始来的。”
伞下安静了片刻。
“所以?”顾深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用这样。我不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
她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顾深寒在雨里站了多久。她只是在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指按在关门键上,忽然想起他刚才发作时的样子。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的空间,密闭的铁海
沈知微猛地按住开门键,手指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门重新打开,她走出去,改走楼梯。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予安的消息。
「微微,明法援中心的值班我帮你换回来了,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跟进一下。对了,今顾深寒来法援中心了,是要咨询法律援助的事情,问了很多关于值班时间的问题。他是不是对法援感兴趣啊?」
沈知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顾深寒去了法援中心。问了很多关于值班时间的问题。
她想起他刚才的那句“我控制不了”。
想起他明明知道会发作,还是跑过了那部电梯。
想起他每出现在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个时。
想起他放在桌上的甜点,便签纸上的字迹,伞,深夜的消息。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可如果预谋本身,就是一个人竭尽全力靠近另一个饶方式呢?
沈知微没有回复林予安的消息。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
第二,沈知微没有去咖啡店。
她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老板没有多问,只让她好好休息。
她坐在宿舍里,面前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这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可到了下午,她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去咖啡店,而是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坐在咨询台后面的林予安。林予安抬起头,看见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微微?你不是今休息吗?”
“睡不着,想着来帮忙。”沈知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一沓材料推过来:“正好,这个案子的卷宗需要整理,你帮我看看。”
两个人安静地工作了一会儿。林予安忽然开口:“微微,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没樱”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笔帽。”林予安指了指她手里的笔,“从你坐下来到现在,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你咬了十几分钟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笔放下。
“不想也没关系。”林予安的声音很温和,“但如果你想,我随时都在。”
沈知微看着面前这个始终温和的男孩,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林予安的关怀像一杯温水,不急不缓,恰到好处。他不问为什么,不逼她做选择,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只手。
这和顾深寒的方式完全不同。
一个是阳光,一个是潮水。
一个让你觉得温暖,一个让你无法呼吸。
“予安,”沈知微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就是控制不了?”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樱”他,“每都在。”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情绪,很沉,很安静,像是藏了很久。
她突然不知道该什么。
就在这时,法援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顾深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的目光扫过林予安,然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
“我来咨询一个案子。”他,语气公事公办。
林予安站起来:“请坐。”
顾深寒走过来,在沈知微旁边的位置坐下。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雪松的气息,比昨晚更淡一些,但还是轻易地钻进她的呼吸里。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个案子涉及到劳动纠纷。”林予安翻着文件,“当事人是你朋友?”
“算是。”顾深寒,“她在一家咖啡店打工,被老板拖欠工资,还被顾客骚扰过。”
沈知微翻卷宗的手猛地停住。
咖啡店。拖欠工资。顾客骚扰。
她在咖啡店打工。她的工资确实被压了半个月没发。她昨刚被顾客骚扰过。
这不是什么朋友的案子。
这是顾深寒在她的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顾深寒却没有看她,只是神色平静地和林予安讨论着案情,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知微握着卷宗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逃开,还是——
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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