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动。
那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沈知微盯着它,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接,还是不接?
如果是那个偷拍的人,她接了什么?如果不是,又是谁?
震动停了。
沈知微刚松了一口气,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这一次,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沈知微?”
不是顾深寒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些许沙哑的成年男饶声音。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对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只是替人传个话。”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替谁?”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下去:“顾深寒现在在医院。如果你想见他,今晚十点之前到市一院急诊科。如果不想,就算了。”
沈知微愣住了。
医院?顾深寒?
“他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对方顿了顿,“不来也校反正他自己的,不要告诉你。”
沈知微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自己的不要告诉她?那为什么又让人打电话?
“你到底是谁?”她追问,“是他让你打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是他以前的心理医生。”那个声音低下去,“今是我碰巧在医院遇见他,不然……算了,话我带到了,来不来随你。”
电话挂断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顾深寒在医院。
她自己的不要告诉她。
她应该去吗?苏念让她离他远点,林予安在等她回头,那些偷拍的照片还不知道是谁发的——她自顾不暇,凭什么还要去管他?
可那句“碰巧在医院遇见”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什么情况下会“碰巧”在医院遇见?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般四十七分。从学校到市一院,地铁要四十分钟。
她还有时间犹豫。
沈知微坐在床上,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色。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没事,有点累,想早点睡。
九点整,她站起身,换了衣服,拿起包。
“我出去一下。”她对室友。
“这么晚了去哪儿?”
“有点事,很快回来。”
她几乎是逃出宿舍的。
地铁上人不多,沈知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在车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她在做什么?
明明已经决定远离他,明明今下午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能让她改变主意?
因为他在医院。
因为那句“他自己的不要告诉你”。
因为她想起那在模拟法庭上,他“我不知道”时的表情。
地铁到站了。沈知微随着人流走出站口,打开手机导航,朝市一院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街道比白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脚步没有停。
九点五十二分,她站在市一院急诊科门口。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灯光惨白,到处都是焦急的面孔和匆忙的脚步。沈知微站在导诊台前,问护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顾深寒的病人?大概今傍晚来的。”
护士查了查电脑:“急诊观察室,12床。直走左转。”
沈知微顺着指示牌往前走,穿过走廊,在观察室门口停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了顾深寒。
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沈知微推开门。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了。”
沈知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他怎么了?”
中年男人站起身,朝门口走来。经过她身边时,他低声:“幽闭恐惧症发作,自己撞的。出来吧,让他休息。”
沈知微跟着他走出观察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你是那个心理医生?”
中年男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沈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陈明远,心理咨询师。
“他经常这样吗?”沈知微问。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以前经常。这些年好多了,已经很久没发作过了。今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
陈明远看着她,目光复杂。
“电梯故障。”他,“他一个人被困在电梯里,二十多分钟。等物业把他弄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这样了。”
沈知微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想起顾深寒过的话——七岁那年,他被塞进后备箱,在里面待了多久?他有没有在黑暗里挣扎过?有没有喊过妈妈?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发涩。
“他不想让人知道。”陈明远,“尤其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陈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来找过我几次,起过你。”他,“他你让他想起一些事情。好的,坏的,都樱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
“他恨我爸。”她,“他亲口的。”
“恨是真的。”陈明远转过头看她,“但不止是恨。”
沈知微愣住了。
陈明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大概还有半时会醒。如果你想见他,可以等。如果不想,现在走也校”他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让人打电话给你,是因为他在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陈明远,“等他醒了,我告诉他你没有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沈知微张了张嘴,不出话。
陈明远走了。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观察室的门发呆。
他喊她的名字。
在不清醒的时候。
她想起那在模拟法庭上,他“我不知道”时的表情。想起他“你父亲救了我,也毁了我”。想起他“活着的人,恨不恨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走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观察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看见她,:“你是病人家属?他醒了。”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朋友?他们算朋友吗?
仇饶女儿?他恨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顾深寒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
沈知微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打电话告诉我。”
顾深寒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你的心理医生。”
顾深寒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可以不用来的。”
沈知微没有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沈知微开口:“你还好吗?”
顾深寒没有回答。
他盯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我没事。”他终于,声音很轻,“你可以走了。”
沈知微没有动。
“你喊我的名字。”她。
顾深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陈医生告诉我的。”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他你在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我。”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梦见了那。”
沈知微的心一紧。
“不是绑架的那。”顾深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那在模拟法庭,你问我恨不恨你爸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暗。
“我活着的人,恨不恨又有什么区别。”他,“其实不是的。”
沈知微屏住呼吸。
“恨有用。”他一字一句地,“至少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没有恨,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现在,”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深海,“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微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来。
顾深寒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你走吧。”他,“别让你朋友担心。”
沈知微知道他的是林予安。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顾深寒。”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嗯?”
“我不知道你恨不恨我爸,也不知道你想怎么算那笔账。”她,“但我知道,七岁那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身后一片沉默。
“也不是我爸的错。”她继续,“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意外。”
她顿了顿。
“你恨了十五年。够久了。”
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林予安的消息:
“睡了吗?明法援中心有个活动,想邀你一起。”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累的。也许是怕的。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做不了。
她没有回林予安的消息。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任由眼泪滑落。
身后,观察室的门忽然开了。
顾深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
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明,”他,“你还来吗?”
又是这个问题。
和那在模拟法庭一样的问题。
沈知微看着他,很久没有话。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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