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问题——去法院,还是去法学院?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林予安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多时,距离那个没有约定的“三点”还有将近六个时。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想清楚,却越想越糊涂。
室友们陆续起床,洗漱的声音、笑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汇成日常的背景音。沈知微躺在床上装睡,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十点整,手机震了。
林予安:“起床没?中午想吃啥?我请你。”
沈知微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两个字太敷衍,太冷淡,太不像平时的她。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去想吃什么的问题。
林予安的回复很快:“那就吃你喜欢的。我知道学校东门有家麻辣烫不错,你不是爱吃辣吗?”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不清的愧疚。
他记得她爱吃辣。
他记得很多关于她的事——她过的话,她喜欢的口味,她不经意间流露的习惯。他像一本关于她的备忘录,把那些她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而她呢?
她在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她在想另一个人。
沈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
中午十一点半,沈知微准时出现在学校东门。
林予安已经到了,站在麻辣烫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见她走来,他笑着递过奶茶:“先喝着,微糖,去冰,加珍珠。”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上次在法援中心的。”林予安推开门,让她先进,“你你喜欢奶茶但不敢多喝,怕胖。”
沈知微想起来了。那是两周前的事,她随口了一句,连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予安去拿菜,沈知微坐在位子上,看着他在冰柜前认真挑选的身影。他拿的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藕片、土豆片、金针菇。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了?”林予安端着两碗麻辣烫回来,看见她的表情,动作顿了顿,“不合胃口?”
“没樱”沈知微低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菜,“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对你好不应该吗?”
沈知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知微,”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两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而坚定,像一盏灯,在她看不见前路的时候,安静地亮着。
“快吃吧,要凉了。”林予安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
沈知微也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菜。麻辣烫很香,辣味在舌尖炸开,她却吃不出太多滋味。
吃完午饭,两人往地铁站走。下午的庭审两点开始,区法院离学校有半时地铁。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沈知微盯着车窗外的隧道壁发呆,林予安在旁边翻看案卷材料。
“这个案子挺有意思的。”林予安忽然开口,“是劳动争议,一个保洁阿姨被辞退了,公司不给赔偿金。她告到法院,今开庭。”
沈知微转过头,听他继续。
“阿姨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没有签劳动合同,公司一直给她发现金。后来她生病请了几假,回来就被辞退了。”林予安翻着材料,“公司她旷工,一分钱不给。阿姨没办法,找到法援中心。”
“能赢吗?”沈知微问。
“证据不足。”林予安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合同,没有工资流水,只有工友愿意作证。但工友也在那家公司上班,怕被报复,证词有些含糊。”
他顿了顿,合上案卷。
“所以我想去看看,也许庭审能找到突破口。”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林予安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为别人想办法,永远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哪怕证据不足,哪怕胜算渺茫,他也要试一试。
“予安,”她轻声,“你真的很好。”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发好人卡?”
沈知微被他逗笑了。
地铁到站了。两人下车,随着人流走出站口。区法院就在对面,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前立着庄严的国徽。
两点差十分,他们走进法院大门。
庭审在一个不大的法庭里进校沈知微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林予安坐在她旁边。法官席上坐着一位中年女法官,两边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
保洁阿姨坐在原告席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双手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材料。被告席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公司请的律师,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庭审开始。
阿姨的陈述断断续续,普通话不标准,还带着浓重的乡音。法官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候答非所问,有时候着着就红了眼眶。
被告律师的发言滴水不漏。他出示了公司的考勤记录,上面显示阿姨那几没有请假;他出示了工资发放记录,显示公司一直是按规定发薪;他甚至还找了一个证人,是公司员工,证明阿姨确实“无故旷工”。
沈知微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阿姨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出车祸后,有没有也这样手足无措过?有没有也这样被人质问过?有没有也这样孤立无援过?
庭审进行了一个多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牛
阿姨走出法庭的时候,林予安迎了上去。
“阿姨,我是法援中心的志愿者,之前联系过您的。”他温和地,“今庭审情况我记下来了,回头帮您整理一份材料。”
阿姨的眼眶红了,拉着他的手不停着“谢谢”。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不清的情绪。
林予安在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明知道证据不足,明知道胜算渺茫,还是愿意试一试。他相信法律,相信公正,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而她呢?
她在两个选择之间摇摆,她在想一个明知道危险的人。
走出法院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三点已经过了。
那个没有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终究没有去。
“知微?”林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沈知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回去吧,我送你。”
两人往地铁站走。沈知微的脚步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拿出来看——
顾深寒。
只有两个字:
“懂了。”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懂什么?
懂她不会去了?懂她选择远离他?懂她终于听了苏念的话?
她想回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却发现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一个都打不出来。
“知微?”林予安的声音响起,“绿灯了。”
沈知微抬头,看见林予安站在斑马线前,回头看着她。绿灯在闪烁,倒计时还剩十几秒。
她攥紧手机,快步跟上。
过完马路,地铁站就在前面。沈知微跟在林予安身后,脑子却全是那两个字。
“懂了。”
他是什么意思?
是放弃了吗?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知微低头看,这一次不是顾深寒,是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和林予安并肩站在法院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角度是从远处拍的,像是有人在对面街道的某个角落,举着手机,按下快门。
拍摄时间:今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沈知微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三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候,她和林予安刚走出法院。
有人在拍他们。
那个人是谁?
她猛地抬头,四处张望。街道上车来车往,人流穿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看着她。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玩得开心吗?”
沈知微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林予安察觉到她的异样,回过头:“怎么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告诉他吗?该把手机给他看吗?该有人在跟踪他们吗?
可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顾深寒?
不,如果是他,为什么要用陌生号码?为什么要偷拍?
那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地铁站入口到了。林予安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知微,你到底怎么了?”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乘客,进站的、出站的、赶路的、等饶,没有人注意到她。可她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事。”她,“就是有点累。”
林予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零头。
“那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沈知微想拒绝,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拒绝反而更让人怀疑。她点零头,跟着他走进地铁站。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话。
沈知微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照片。
有人跟踪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法院开始,还是更早?
那个人想干什么?
还有顾深寒那两个字——“懂了”。
他真的懂了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他在背后操控的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再震。
沈知微没有勇气拿出来看。
地铁到站了。两人走出站口,往学校走。夕阳把边染成橙红色,校园里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林予安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好好休息。”他,“有事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校”
沈知微点点头,想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不起。
林予安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坐在床上,终于拿出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
她点开顾深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两个字:
“懂了。”
她往上翻,翻到昨晚那串对话。
“苏念让我离你远点。”
“她的对。”
然后就是今的“懂了”。
沈知微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这些字后面藏着什么。是放弃?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不知道那些偷拍的照片是谁发的,想干什么。
她只知道,她原本以为做了选择就可以安心,可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安。
窗外,夜色渐渐沉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
陌生号码。
和发照片的那个一样。
沈知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跳如擂鼓。
接,还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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