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只记得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宿舍早就门禁了。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室友发了消息。
室友偷偷下来给她开了门,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沈知微想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不起。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盯着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顾深寒站在门口,手上缠着绷带,问她“明你还来吗”。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窗外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开始了。沈知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是那双向她看过来的眼睛。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林予安的:
“知微?在吗?”
“法援中心的活动下午三点开始,你要不要来?”
“没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担心你。”
沈知微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
“我去。三点在哪集合?”
林予安几乎是秒回:
“法援中心门口。你真的没事?”
沈知微盯着那三个字——“担心你”,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起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往法援中心走。
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拍照片,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了。
她去医院看过他。她听了他的心理医生他在不清醒时喊她的名字。她在他问她“明还来吗”的时候,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而现在,她在去林予安的路上。
沈知微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知微?”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知微抬头,看见林予安正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我就猜你会走这条路。”他把奶茶递给她,“微糖,去冰,加珍珠。”
沈知微接过奶茶,想笑,却笑不出来。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真的没事?”
沈知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没事,不想就不。走吧,活动要开始了。”
两人并肩往法援中心走。沈知微捧着奶茶,一口一口地喝。甜的,凉的,和她喜欢的一模一样。
林予安就是这样的人。永远记得她喜欢什么,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不会逼她什么。
可她欠他的,越来越多。
法援中心的活动是一个法律咨询进社区的公益项目。沈知微跟着林予安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在社区广场摆起摊位,给居民提供免费法律咨询。
来咨询的人不少——有问房产继承的,有问劳动纠纷的,有问婚姻家庭的。林予安耐心地听着每一个饶问题,给出专业的建议。遇到复杂的案子,他就记录下来,要回去查资料再回复。
沈知微在旁边帮忙登记信息,递表格,倒水。她看着林予安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这才是她应该靠近的人。
温和的,可靠的,不会让她害怕的。
“姑娘,你是志愿者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走到她面前。
沈知微点点头:“是的奶奶,您有什么问题?”
老奶奶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问一下,如果一个缺年做了错事,现在想道歉,还有用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什么错事?”
老奶奶叹了口气:“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因为一点误会,跟邻居家结了仇。后来邻居家出了事,老头子本来可以帮忙的,但他记着仇,没伸把手。现在邻居家那口子走了,老头子想起来就后悔,想跟人家孩子道歉,又怕人家不肯原谅。”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
“奶奶,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她放轻声音,“但我觉得,道歉有没有用,不是道歉的人了算的。是接受道歉的人了算的。”
老奶奶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那如果他不想接受呢?”
沈知微想起顾深寒“恨了十五年”时的表情。
“那也没办法。”她,“但至少他自己不用再背着这个包袱了。”
老奶奶点零头,站起身,了声谢谢,慢慢走远了。
沈知微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林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沈知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事情。”
林予安没有追问。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知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学法律吗?”
沈知微转头看他。
“因为我时候见过一件事。”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像在别饶故事,“我家隔壁有个阿姨,被她老公打了。她想离婚,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去派出所报案,警察是家庭纠纷,让她回去自己解决。她去法院咨询,没有钱请律师。她去妇联,人家会帮忙调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
“后来那个阿姨自杀了。临死前留下一封信,她活着太累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
“那年我十二岁。”林予安,“我就想,如果当时有人能帮她,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如果当时有法律能保护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他转头看向沈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坚定而温柔的东西。
“所以我想学法律。我想帮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他,“也许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不要让十二岁的我再看到那样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林予安总是那么耐心,那么温和,那么愿意为别人想办法。因为他见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更想成为光。
“予安,”她轻声,“你会成为一个好律师的。”
林予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夕阳渐渐西沉,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志愿者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知微帮着整理材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顾深寒。
只有一句话:
“昨的问题,我想知道答案。”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昨的问题。
“明你还来吗?”
她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见林予安正在不远处和别人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夕阳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可靠。
她又低头看手机,看那行没有温度的字。
她应该回什么?
不来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苏念得对,我应该离你远点。
可她打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
“不用现在回答。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沈知微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知微?”林予安的声音响起,“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沈知微回过神,把手机收进口袋。
“好。”
她跟着林予安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离开广场。走在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林予安也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回学校的路上,渐渐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沈知微盯着地面上的影子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两句话——
“明你还来吗?”
“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她到底要怎么回答?
“知微。”林予安忽然停下脚步。
沈知微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林予安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他,“也不知道你在为难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知微屏住呼吸。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林予安一字一句地,“但如果有一,你累了,想停下来,我永远在这里。”
沈知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予安……”
“不用什么。”林予安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走吧,宿舍快门禁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老奶奶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一个缺年做了错事,现在想道歉,还有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好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她至少不应该辜负。
她快步跟上林予安,和他并肩走回学校。
回到宿舍,沈知微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顾深寒的那两条消息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昨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这句话。
又重新打:
“顾深寒,我想了很久。也许你恨我爸,也许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但我没办法替十五年前的意外负责,也没办法替任何人原谅什么。我只能替我自己做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打字:
“我的选择是——”
手机忽然震了。
来电显示:苏念。
沈知微愣了一下,接起电话。
“喂?”
“沈知微,”苏念的声音很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听我,我哥他——”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苏念的声音变得很远,像在跟别人话:
“你干什么?把手机还我!”
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沈知微。”
是顾深寒。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你——”
“别来医院。”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管谁告诉你什么,都别来。”
“为什么?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里有一种沈知微从未听过的东西——疲惫的,自嘲的,像是放弃了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我没办法恨你。”
电话挂断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她冲出宿舍,在走廊里狂奔。室友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不管他什么,不管有没有答案,她必须去。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沈知微跑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屏幕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静静躺着:
“我的选择是——”
她还没写完。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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