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醉仙楼三楼雅间。
萧靖远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明显增多的、神色惶惶的行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高出河岸许多的浑浊水面，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上的内容，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比窗外的洪水更甚。
“清江上游三府溃堤十三处，灾情惨重，数万百姓受灾。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河工贪墨，并开内库赈灾。然，水势过大，下游青溪镇、楚家村等低洼之地，恐已难逃水淹。暗卫回报，楚家村于昨日傍晚遭洪峰袭击，村舍淹没……”
楚家村！瑶儿！
萧靖远的心瞬间揪紧。虽然早有预料，也做了些安排，可听到确切消息，想到那孩子可能身陷滔洪水的绝境，他依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十年寻觅，刚刚找到，难道就要……
不！不会的！那孩子机敏，又影高人”传授的本事，定能化险为夷！楚家其他人……也定能平安！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
“……幸得村民提前得信，大部撤离至高处。据报，楚明溪与一莫姓少年于洪水来临前后，奔走呼号，组织救人，楚家村百姓……无一人身亡。楚明溪于洪水中救人数名，包括其堂亲楚老梗一家。目前村民皆暂避于后山高地，虽财物损失惨重，然人心尚稳。”
看到“无一人身亡”和“楚明溪救人数名”时，萧靖远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冷汗。好！好！人没事就好！瑶儿没事就好！她还救了人，包括那曾经害她的楚忠家人……这孩子的胸襟……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自豪和心疼。自豪于她的勇敢仁善，心疼于她年纪，就要经历如此灾，还要肩负起救饶重担。
“传令，”萧靖远转身，对如影子般侍立的灰衣侍卫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立刻设法与楚家村取得联系，确认楚姑娘及楚家人安全，并提供必要帮助——粮食、药材、干净的饮水之物，悄悄送去，不要声张，就是……醉仙楼感念楚姑娘往日辛劳，东家的一点心意。”
“是！”
“还有，命人尽可能多地收购粮食、药材、盐、布匹，囤积在安全之处。朝廷赈济有限，灾区后续必然缺粮少药，价格飞涨。我们要做好准备，既可平抑本地物价，也可在必要时支援……该支援的人。”
“属下明白！”
青溪县衙，后堂。
沈卿书同样一夜未眠。他刚从下面几个受灾的村子巡视回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县内靠近清江支流的几个村子，包括楚家村，都遭了灾，虽然提前得了些消息，做了些准备，但洪水来得太猛太快，损失依然惨重。尤其是楚家村，几乎全村被淹。
“大人，您喝口热茶，歇歇吧。”师爷端上茶，忧心忡忡。
沈卿书摆摆手，哪里喝得下。他满脑子都是灾民惊恐无助的脸，是泡在水里的屋舍农田。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刚收到州府急递，朝廷已下旨严查清江河工贪墨案，并拨银拨粮赈灾！命各州县全力救灾防疫！”
沈卿书精神一振，但随即又眉头紧锁。旨意是好的，可等朝廷的钱粮下来，层层拨付，再分发到灾民手中，需要时间。而灾民，等不起。
他想起楚明溪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些关于储存食物、提高产量的方法。当时只觉得是长远之策，如今看来，简直是救急的良方！尤其是那些制作菜干、肉干、便携干粮的方法，若能立刻组织人手制作，至少能让灾民在等待救济时，多一口吃的，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那“一年三收”的农事方略……他早已连同兄长沈卿尘的信，派人加急送去了京城。不知兄长收到没有？是否呈给了陛下？如今水患肆虐，农田被毁，秋收无望，来年春耕若再耽误，后果不堪设想！那些提高地方、增加产出的法子，就显得更加急迫和珍贵了！
楚明溪……沈卿书心中感慨万分。这姑娘，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总能在灾难来临前，准备好应对之策。这次楚家村能无人身亡，她功不可没。而她献上的那些方略，或许将成为拯救更多灾民、稳定地方的关键。
“师爷，”沈卿书霍然起身，“立刻召集县衙所有吏员，还有镇上各大商号的东家、米铺掌柜、药铺掌柜！本官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
沈卿书眼中闪过决断。他不能干等朝廷救济。他要发动本地力量，自救，互救！
楚姑娘，你送本官的，何止是功绩，更是万千百姓的生路啊！沈卿书心中暗道，对那个身处灾区的少女，充满了敬意和感激。
锦绣坊，后院。
叶洛尘摇着折扇，站在廊下，看着淅淅沥沥又下起来的雨，眉头微蹙。他昨日才从府城回来，就听了上游溃堤、下游遭灾的消息。青溪镇虽未被直接淹没，但人心惶惶，市面萧条了许多。
“东家，刚得的消息，楚家村……全村被淹了。”苏掌柜走过来，低声禀报，脸上带着惋惜。楚家可是他们锦绣坊重要的合作伙伴，尤其是童装生意刚有起色。
叶洛尘摇扇的手一顿：“楚家……人可有事？”
“听提前得了信，都撤到后山了，人应该没事。但房子、田地怕是……”苏掌柜摇头。
人没事就好。叶洛尘稍稍松了口气。楚明溪那丫头，机变百出，想来能护住家人。只是这场水患，恐怕要打乱他不少计划。童装生意刚起步，原料、运输都可能受到影响。而且，灾后往往伴随瘟疫和饥荒，生意难做啊。
不过……危机中也蕴藏着机遇。叶洛尘眼中精光一闪。灾后重建，需要大量的物资。布匹、成衣、粮食、药材……他叶家商行遍布南北，此时正是调集物资、既能赚钱又能赚名声的好时机。
“苏掌柜，”叶洛尘合上折扇，吩咐道，“立刻盘点库房，将库存的普通棉布、麻布整理出来，随时备用，联系其它的分号，让他们加紧收购粮食、常用药材，运往附近未受灾的仓库囤积。价格可以比市价稍高，但要注意，不可囤积居奇，惹来官府不满。再有准备一份厚礼，粮食、布匹、药材都要有，以锦绣坊的名义，送去楚家村后山，给楚家和其他受灾村民。就是……合作伙伴的一点心意。”
“是，东家。”苏掌柜应下，迟疑道，“东家，这礼……会不会太重？而且，楚家村现在……”
“不重。”叶洛尘摇头，目光深远，“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楚明溪此人，值得深交。这场水患，对她，对楚家是劫难，但未必不是他们更进一步的机会。我们此时相助，将来回报，或许远超这些财物。”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亲自去一趟，见见楚姑娘。问问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对灾后之事，有何高见。就，我叶洛尘，愿倾力相助。”
“属下明白了。”苏掌柜躬身退下。
叶洛尘重新摇开折扇，望着灰蒙蒙的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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