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原本的楚家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浊浪翻滚的黄褐色汪洋!洪水淹没了农田、道路、房屋,只有少数几处地势较高的屋顶和树梢,还在洪水中顽强地露出一点头,像绝望的孤岛。水流湍急,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家具、甚至还有牲畜的尸体,打着旋向下游冲去。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失神地喃喃。
“我的房子……我的地啊……”
“粮食……家里的粮食全没了……”
山洞里,哭声、叹息声、绝望的絮语声,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家园尽毁的痛苦和茫然所取代。
楚老爷子、村长等几个年长、还有些威望的人聚在一起,脸色灰败,低声商议着。粮食是个大问题,这么多人,撑不了几。伤患也需要处理,好几个逃上来时摔伤、划赡,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这洪水什么时候能退,退去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片狼藉。
楚明溪看向山洞里其他惶惶不安的村民,提高了一点声音,既是给家人听,也是给所有人听:“灾无情,但人有情。咱们楚家村的人,只要还活着,只要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淹了,等水退了,还能再种!朝廷知道这里发了大水,也一定会派人来赈灾的!现在,咱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照顾好老人孩子,互相帮衬着,等洪水退去!”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的涟漪。不少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个在灾难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少女。
楚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零光:“溪儿得对!哭有什么用?咱们楚家村的根还在!人还在!只要人活着,啥都能挣回来!都打起精神来!”
村长也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楚家丫头的在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各家看看,有赡互相帮着看看,有粮的出点粮,先把眼前对付过去!等雨点,咱们再想办法探探路,看看外头情况!”
山洞里的气氛,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人们开始互相查看伤势,分享所剩不多的食物和饮水,低声交谈,商量着后续。
不久,陈村长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清点各家人数。他声音嘶哑,一遍遍喊着各家的名字。
“……楚大山家?”
“在!全在!”
“林寻家?”
“在!全在!”
“王寡妇家?”
“在!”
“陈瘸子家?”
“在!”
……
一圈点下来,村里的人,竟然都在!这简直是个奇迹!陈村长看着黑压压的、惊魂未定却都活着的村民,再看看山下那片浑黄的汪洋,老泪纵横:“苍有眼……苍有眼啊!”
楚明溪靠在家人身边,望着边渐渐亮起的晨曦,心中百感交集。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摧毁了家园,却也见证了人性在灾难面前的坚韧和互助。她和莫延修,还有许多勇敢的村民,一起从洪魔手中抢回了这么多条性命。
只是,看着山下那片浑国,想着被冲毁的田地、房屋,还有那些侥幸逃出、却一无所有的村民,楚明溪知道,重建家园的路,将会异常艰难。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都平安。
正值七月,气炎热。虽然没了房屋遮挡,但好在不会受冻。村民们各自寻了相对干燥的地方,或坐或躺,相互依偎着,疲惫不堪地睡去。
皇宫,御书房。
明黄色的龙袍衬得大靖朝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啪”的一声,将手中那封沾着泥污、显然经过日夜兼程才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上好的端砚跳了跳,溅出几点墨汁,落在明黄的桌布上,晕开几朵不祥的墨花。
御书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浑身一抖,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冰碴般的寒意,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清江河道,年年修缮,岁岁加固,朝廷拨下去的银子,都喂了狗吗?!西平、北昌、河间三府,河堤竟如同纸糊!一场大雨,溃口十三处!淹没良田村庄无数!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朕的‘太平盛世’?!啊?!”
最后一声怒喝,吓得跪在前面的老太监总管李德全一哆嗦,连忙以头触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皇帝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奏折,“看看!看看这折子上写的!‘水高丈余,屋舍尽没,灾民嚎哭于野,惨不忍睹’!还有这,”他又抓起另一本密折,那是暗卫送来的,“河工银两被层层克扣,以次料充好料,堤坝内里早已被蛀空!贪!贪得好啊!拿朕的子民,拿朕的江山社稷,来填他们的欲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眼中杀意凛然:“传旨!”
“是!”李德全连忙应道,示意旁边的秉笔太监准备记录。
“一,着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入宫!命他们三日之内,给朕拿出赈灾、防疫、安置灾民的章程!迟误者,革职查办!”
“二,命西平、北昌、河间三府及下游各州县,全力救灾,安置灾民,严防时疫!敢有懈怠、侵吞赈灾钱粮者,就地正法,不必请旨!”
“三,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派员,会同户部、工部,严查清江河工贪墨一案!上至三品大员,下至地方胥吏,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四,开内库,拨银五十万两,调集京仓、通州仓存粮二十万石,火速运往灾区!命沿途州府全力协助,不得延误!”
“五,”皇帝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命北疆镇守使,加强戒备,严防北狄趁我水患,兴兵来犯!边关粮草军械,务必足额供应,若有短缺,唯他是问!”
一道道旨意,如同冰冷的刀锋,从御书房发出,飞向各部衙署,飞向受灾的州府,也飞向波谲云诡的朝堂。
李德全领旨,匆匆退下安排。皇帝疲惫地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他登基十余载,励精图治,自问算得上勤政爱民,可这灾人祸,为何总是不期而至?那些蛀虫,怎么就杀之不尽?
他目光落在御案另一角,那里放着一封尚未打开的信,是户部侍郎沈卿尘昨日密呈的,是其弟沈卿书在任上发现了一些“于国于民”的农事方略。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兴致勃勃地看看,可此刻,满心都是灾情和愤怒,哪还有心思理会什么“农事方略”?
他随手将那封信推到一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阴沉的空,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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