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溪上前，和莫延修一前一后抬起了梯子。梯子不重，但有些长，两人走得不算快。出了楚家院子，沿着村中土路往东头走。莫家住在村东头最边上，是间废弃猎户留下的旧木屋，比楚家老屋还破旧些，但周围收拾得干净，屋前一片地，种着些葱蒜青菜，长势倒不错。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土里刨食，偶尔有狗叫两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脚步声和梯子轻微的吱呀声。
“莫大哥，”楚明溪先开了口，语气随意，“你家的屋子，有些年头了吧？就你和灵儿妹妹住，修修补补的，辛苦你了。”
“还好。屋子虽旧，能遮风挡雨就校”莫延修声音平淡，“平日里拾掇一下，也能住。只是前两日那场急雨，茅草朽了几处，漏得厉害。”
“你会补屋顶？”楚明溪有些惊讶。看莫延修这文弱书生的模样，不像是能干这种粗活的人。
“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过一点，简单地能对付。”莫延修答得简洁，顿了顿，又道，“听楚姑娘前些日子，将家中新得的粮种献给了官府，是能产很多粮食，给边关将士吃。姑娘高义。”
楚明溪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侧脸线条清瘦，下颌微收，目光看着前方，神情专注，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也算不上高义，”楚明溪收回目光，“那东西产量是高，留在自家也吃不完，能派上大用场就好。边关将士保家卫国，吃得饱，才有力气。”
莫延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话。
很快到了莫家。屋子确实低矮，墙皮剥落，但门窗都糊得严实。莫延修将梯子靠在山墙边，对楚明溪道：“楚姑娘稍等，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我帮你扶着梯子。”楚明溪道。
莫延修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道了声谢，便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爬上了梯子。他身形虽然单薄，动作却稳当，爬到屋顶，心地踩在梁木上，仔细检查漏雨的地方。楚明溪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落在少年清瘦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上。他检查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按压茅草，又低头对楚明溪：“是这儿，还有那儿，茅草都朽了，得换新的。楚姑娘，麻烦你看看屋檐下，是不是有捆去年晒的干茅草？”
楚明溪依言去看，果然在屋檐下找到几捆还算齐整的干茅草。她抱过来，莫延修爬下梯子，接过茅草，又找了段麻绳和一把旧柴刀。他让楚明溪扶着梯子，自己重新上去，用柴刀割掉朽烂的茅草，再将新茅草仔细地铺上去，用麻绳在关键的横木上绑紧固定。动作不算熟练，却一丝不苟，额头很快沁出了细汗。
楚明溪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专注的神情，那抿着唇、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楚姑娘？”莫延修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询问。
楚明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忙道：“没事，你心点。”
莫延修似乎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继续手里的活。又忙活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楚明溪道：“补好了，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多谢楚姑娘帮忙。”
“举手之劳。”楚明溪压下心中惊疑，笑了笑，“以后屋顶再有什么问题，或者家里需要出力气的活，可以来叫我大哥或二哥，他们力气大。”
莫延修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好。”
两人又抬着梯子往回走。这回，楚明溪心里装着事，也没怎么话。走到楚家门口时，莫延修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楚明溪，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莫大哥，还有事？”楚明溪问。
莫延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事。今日多谢楚姑娘和楚叔楚奶奶。”
“客气啥。”楚老太听到动静走出来，慈祥地笑着，又拿过竹篮，从里面抓出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馍塞回莫延修手里，“这两个馍你带回去，和灵儿分着吃。正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
莫延修看着手里那两个粗糙却实在的馍，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推辞，低声道了谢，将馍心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楚老爷子才摇摇头，叹道：“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爹娘去得早，自己身子骨也不强，还拖着个妹妹……不容易啊。”
楚老太也叹气：“是啊。不过这孩子心性正，知恩图报，也不白占人便宜。比有些眼皮子浅的强多了。”她意有所指，显然是想到了楚忠一家。
楚明溪没接话，心里却还在琢磨莫延修刚才那个细微的神情。他到底……是什么人？那份熟悉感，那份与农家少年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还有那似乎藏着许多故事的眼神……
罢了，多想无益。只要莫延修对楚家无害，甚至像今日这般保持善意，她便也以寻常村民待之。至于那份熟悉感和秘密，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
她不知道的是，回到那间破旧猎屋的莫延修，关上门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认字，告诉他“莫”字的来历，告诉他为人要“端方持正，守心如镜”……
然后，惊恐地哭喊，父亲将他和弟弟妹妹塞进地窖时绝望的眼神，是父亲那一眼的决绝与叮嘱：“孩子，带着弟弟妹妹，活下去！忘了……忘了你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七年了，他带着弟弟妹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其间弟弟还走丢，下落不明，他靠着帮人抄书写信，在这偏僻山村带着妹妹勉强求生。他不敢与人深交，不敢显露半点不同，甚至不敢去回忆从前。
他想起那日凉皮摊前，少女清澈坦荡的眼神；想起她在深山为自己解黑线蛇毒时，沉稳利落的手法，想起她面对县令时的从容不迫，心怀家国；以及楚家悄然改变却始终良善的作风……
这个楚家，这个楚明溪，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她身上有种莫名的、让他觉得可以稍稍放松警惕的气息。
或许……在彻底查清当年真相之前，楚家，可以成为一个暂时的、谨慎的盟友？至少，楚家的仁善，或许能在他万一有不测时，给灵儿一个庇护？
莫延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渐渐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爹，你放心。孩儿不会忘，也不敢忘。
活下去，查清楚，报仇雪恨，找到娘，找到被自己弄丢的弟弟。而在那之前，他要先护好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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