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爷子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楚明溪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屋里每一个子孙。他想起瑶光公子接连的馈赠，想起楚明溪醒来后楚家翻覆地的变化，想起她坚持教全村发豆芽，想起她面对悦来楼掌柜时不卑不亢……再结合“高人”的嘱咐，那句“勿以恶而为之，勿以善而不为”，他好像隐约触碰到了什么，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牵
但他知道，有些事，孙女既然不，那就不问。只要她心是正的，路是直的，就够了。
“咳咳，”楚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今这事，是个教训。沈氏嚼舌根，是她心术不正。可咱们自家人，也得有个规矩，有个约束，不能让人看轻了，更不能自己先乱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声音沉稳有力：“从今起，咱楚家，立个家规。长风，你记下来。”
楚长风应了一声，让柳氏拿来笔墨——那是他从前读书时剩下的，墨已干硬，兑了水勉强能用。又找出一块稍平整的木板，准备记录。
楚老爷子站定，一字一句道：
“楚氏家规，凡我楚家子孙，须谨记恪守：
一、孝悌为先。 孝顺长辈，友爱兄弟姊妹，不得忤逆，不得相争。
二、勤俭持家。 戒奢靡，戒懒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三、诚信立身。 言必信，行必果，不欺不诈，不妄不贪。
四、与人为善。 帮扶邻里，救济孤寡，不以善而不为，不以恶而为之。
五、读书明理。 子弟无论男女，皆须识字明理，知廉耻，懂进退。
六、手足同心。 一家有难，全家相帮；一人有荣，全家与有荣焉。不得存私心，生嫌隙。
七、敬畏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欺暗室，不昧良心。
八、自强不息。 穷不失志，富不癫狂，凭本事吃饭，靠双手挣前程。
——以上八条，子孙共遵。若有违背，轻则家法训诫，重则逐出家门，祖宗不佑。”
楚老爷子完，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楚长风笔尖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几个大点的孩子听得认真，的虽不全懂，却也感受到那股庄严的气氛。
楚长风写完了，吹干墨迹，将木板双手递给楚老爷子。楚老爷子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长风，你的字好，回头重新誊一份，刻在木板上，挂在堂屋正墙，日日可见，时时警醒。”
“是，爹。”楚长风应下。
楚老爷子把木板暂时放在条案上，看向屋里每一个人：“这家规，不只是写下来，挂起来，更要记在心里，落在行动上。咱们楚家，从前穷，可穷得有骨气，没干过亏心事。如今日子刚有起色，更要守住本心。外头人闲话，由他们去，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影子斜。”
他目光落在楚明溪身上，格外温和：“溪丫头，你是福星，是咱家的造化。高饶话，你要记牢。多做善事，但也要量力而行，护好自己。”
楚明溪眼眶发热，重重点头：“阿爷，我记下了。”
楚老爷子又看向楚长衡、楚长意：“老大，老二，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做事要稳，待人要厚道。木雕生意、凉皮生意，都是正经营生，好好做，但别为钱财迷了眼。”
“是，爹。”楚长衡、楚长意齐声应。
“老三媳妇，”楚老爷子看向叶氏，“长瑞不在，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家里如今宽裕了，不会短了你们娘仨的吃穿。你有难处，就，一家人，别见外。”
叶氏眼泪涌出来，用力点头：“爹，我晓得。”
“长风，柳氏，”楚老爷子看向儿子和儿媳，“长风身子见好，是喜事。往后教孩子识字，是功德。柳氏刺绣辛苦，但也别太熬眼睛，日子长着呢。”
楚长风和柳氏也红了眼眶：“谢谢爹。”
最后，楚老爷子看向一屋子孙辈：“你们这些的，要听话，要争气。跟着你们叔好好学识字，跟着你们大姐学手艺，跟着你们大哥二哥学做事。楚家的将来，在你们身上。”
孩子们齐声应：“是，阿爷！”
“好了，都散了吧，”楚老太发话，“该干嘛干嘛去。老大媳妇，你脸还伤着，回屋歇着，今儿午饭我来做。”
“娘，我没事……”方氏忙道。
“听你娘的，”楚老爷子一锤定音，“都去忙吧。长风，你把家规再好好誊刻一份。溪丫头，你……随我来一下。”
楚明溪心里一跳，跟着楚老爷子出了堂屋，走到后院菜棚边。
楚老爷子背着手，看着棚里绿油油的菜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溪丫头，你跟阿爷实话。那位‘高人’……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楚明溪呼吸一滞。
楚老爷子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阿爷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些事，心里明白。你醒来后的变化，太大了。不光是会识字算数，会做买卖，你眼里有东西，是十岁孩子没有的沉稳和通透。还有瑶光公子的事……太巧了。”
楚明溪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不知从何起。
楚老爷子摆摆手：“你不用解释。阿爷不问你从哪儿来，不问你那些本事究竟怎么回事。阿爷只问你一句：你还是不是我楚家的孙女楚明溪？心里可还认这个家？”
楚明溪毫不犹豫，扑通跪下：“阿爷，我永远是楚明溪，永远是您的孙女，永远是楚家人。这个家，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在乎的。”
楚老爷子弯腰扶起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圈有点红：“好，好……这就够了。别的，阿爷不问。你想的时候再，不想，就永远不。阿爷只嘱咐你一句：不管你有多大本事，有多少秘密，行事要谨慎，要保护好自己。楚家现在……还护不住你。”
楚明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用力点头：“我晓得，阿爷。我会心的。”
“去吧，”楚老爷子挥挥手，“该忙什么忙什么。家里的事，有阿爷在。”
楚明溪抹了把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楚老爷子还站在菜棚前，背微微佝偻，却像一棵老树，稳稳地扎根在楚家的院子里。
她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忽然就消散了。
有这样一个家，有这样一位老人，前路再难，她也不怕。
几后，楚长风将重新誊刻好的家规木板挂在了堂屋正墙。木板刨得光滑，字迹工整有力，刷了一层清漆，泛着温润的光。
楚家人每日进出堂屋，抬头就能看见那八条家规。
它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立在楚家每个饶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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