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楚家院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刚亮，就有人来敲门。是村西头的李婶，端着个瓦盆，盆里是发得蔫黄稀疏的豆芽，满脸愁容：“楚丫头，你快给婶子看看，我这豆芽咋发成这德行？浇水也没少浇啊……”
楚明溪正帮着薛氏蒸凉皮，手上沾着面粉，凑过去看了看：“婶子，您这豆芽是见光了。发豆芽得避光，一点光都不能见，见了光就发红、发苦。您回去用厚布把瓦缸捂严实，稻草多盖几层。”
李婶恍然大悟，千恩万谢地走了。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是村东头的孙大伯，他发出来的豆芽倒是白，可弯弯曲曲，还带着黑斑。“楚丫头，这咋回事？”
楚明溪看了看：“孙大伯，您这豆子没挑干净，有坏豆，一烂烂一片。还有，浇水不能太多，缸底不能积水，积水了就烂根。您回去把缸底垫高点，让水能漏出去。”
孙大伯拍着脑袋走了。接着是赵大叔家的、刘阿婆家的、还有几户楚明溪叫不上名字的，问题五花八门：有豆芽发得太细的，有长一半不长的，有味道发酸的……楚明溪一一解答，不厌其烦。有时同样的问题一要答七八遍，她嗓子都哑了。
楚老太心疼孙女，熬了润嗓子的冰糖梨水给她喝。楚明溪摆摆手：“阿奶，没事，教会了他们，往后问的就少了。”
楚老爷子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村民，感叹道：“往年咱家门槛冷清，今年倒热闹了。”
“是溪丫头心善，”楚长风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本《农政全书》——那是他从前存的，如今又翻出来看，“授人以渔，是大善。村里人记着这份情，往后咱家有事，也能有个帮衬。”
楚明溪教人发豆芽，楚家自己的生意也没落下。
凉皮生意一比一红火。第一五十份，一个时辰卖光。第二楚家做了八十份，不到晌午就没了。第三加到一百份，还是不够卖。第四，楚明溪咬牙：“做一百五十份！”
一百五十份凉皮，意味着要洗近二十斤白面，蒸出近两百张凉皮。楚家灶房从丑时末（凌晨三点）就亮起灯，楚老太、薛氏、方氏、叶氏、柳氏，加上楚明溪，六个女人轮番上阵。和面、洗面、沉淀、蒸皮、切条、准备菜码调料……忙得像打仗。
楚长意和楚明泽、楚明洋不亮就出发，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去镇上。凉皮摊一摆开，根本不用吆喝，老主顾早就排起了队。
“楚二哥，今儿可得多给我留两碗，我东家也要吃！”
“泽，辣子多放，我就好这口！”
“楚家凉皮，吃了还想吃！”
一百五十份凉皮，不到午时就卖光了。后面没买到的客人不干，围着摊子不肯走。楚长意赔着笑脸好话，答应明一定多做，这才把人劝走。
数钱的时候，楚明泽手都在抖。一碗凉皮卖五文到六文，一百五十碗，就是七百五十文到九百文！就算扣除成本，净赚也有五百文往上！
再加上每日往醉仙楼送五十斤豆芽的三百文，楚家一的收入，竟稳稳超过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千文。
从前楚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两银子，如今一就能挣一两。楚老爷子捧着装钱的木匣子，老泪纵横：“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钱多了，楚家人却没飘。楚老太把钱匣子锁进炕柜最底层，钥匙自己贴身收着。每日的进项，她都要记账：买面花了多少，买油盐酱醋花了多少，豆子花了多少，净剩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钱要花在刀刃上，”楚老太对全家，“眼下咱家是宽裕了，可不能乱花。房子得修，长风得抓药，孩子们得添衣裳，开春了还得买粮种……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楚明溪点头：“奶奶得对。而且，咱家生意好，眼红的人肯定樱钱不能露白，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不往外拿。”
楚家人深以为然。虽然一挣一两多银子，可他们穿得还是补丁衣裳，吃得还是粗茶淡饭。只在用面上，楚老太大方了些——做凉皮得用白面，她不再抠抠搜搜，一次买五十斤，存在缸里。
这晌午，楚家人刚吃过饭，正准备歇会儿，又有人来敲门。
是王寡妇，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水灵灵的豆芽。
“楚大娘，楚丫头，”王寡妇脸上带着笑，气色比年前好多了，“我家豆芽发成了！您看，白生生的，一点黑斑没有！今儿早挑去镇上，十斤，一会儿就卖光了！我……我不知道咋谢您，家里就这几个鸡蛋，您别嫌弃……”
楚老太忙推辞：“使不得！鸡蛋你留着给孩子吃！”
“您一定得收下，”王寡妇眼圈红了，“要不是楚丫头教法子，我家这都不知道咋过……如今一能卖十斤豆芽，挣五十文，孩子能吃上饱饭了……这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楚老太推辞不过，收下了鸡蛋，又硬塞给王寡妇一包红糖：“给孩子冲水喝，甜嘴。”
王寡妇抹着泪走了。没过多久，陈瘸子也来了，提着一捆自己编的精细竹篮。“楚大哥，楚丫头，我家的豆芽也卖出去了！虽然发得不如你家好，可也能卖四文一斤。这篮子……不值钱，您家用得着。”
接着，赵大叔、刘阿婆……好几户人家都来了，有的提把菜，有的拿几个萝卜，都是心意。楚家院子里堆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值钱，可情意重。
楚老爷子看着，心里滚烫。他活了大半辈子，穷时被人瞧不起，如今日子刚有起色，就被人记着好。这感觉，比挣了钱还舒坦。
楚明溪也很高兴。她教人发豆芽，本意是让村里人都有口饭吃，少些疾苦。如今看到他们脸上有了笑，日子有了盼头，她觉得值。
“溪丫头，”楚长风叫她，“你过来。”
楚明溪走过去。楚长风从轮椅旁的布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木雕的书签，巴掌长，上头雕了枝简单的梅花，还刻了两个字：明溪。
“叔，这是……”
“我让大哥雕的，”楚长风微笑，“你教人发豆芽，是善举。但读书识字，也不能落下。以后每日晌午，你还得来学字。”
楚明溪接过书签，摩挲着上面细细的纹路，鼻子发酸：“嗯，我跟叔学。”
“还有，”楚长风压低声音，“你教全村发豆芽，是大善。可人心难测，难免有让了好处，还嫌不够。往后行事，要多留个心眼。”
楚明溪点头：“我晓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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