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楚家院已经与往日不同。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按照楚明溪的建议稍微重新布置过:几张高矮不一的旧桌子拼在一起,面朝门口。门口正前方,立着一块更大的木板,旁边还放着几个装满筛细湿土的沙盘和一把木片,是给孩子们练习用。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半大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都有,大多是男孩,也有两三个腼腆的女孩缩在后面。他们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好奇、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父母们把孩子送来,叮嘱几句“听先生话”、“不许皮”,又对楚家人千恩万谢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楚长风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然坐在轮椅上,但脊背挺直,神情温和而庄重。他看着院子里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都进来吧,按个头高矮,自己找位置坐下。没凳子的,那边有蒲团和砖头。”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地进了堂屋,倒也很快按高低坐下了,正好把几张桌子坐满,还有两个最的坐在前面的蒲团上。
楚明泽、楚明洋等楚家自家的孩子,也坐在其中,既是学生,也帮着维持秩序。
“肃静。”楚长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静下来的力量。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快平息,所有眼睛都望向他。
“从今日起,每日未时至申时,我在此教大家认字、明理。”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既来了,便需守学堂的规矩。一,尊敬师长,友爱同窗;二,按时到来,不得无故旷课;三,听讲认真,不得喧哗打闹;四,爱护笔墨纸砚…我们目前是沙盘木笔,亦需珍惜。可能做到?”
“能…”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大声点,可能做到?”楚长风稍稍提高了声音。
“能!”这次整齐了些。
“好。”楚长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拿起一根烧黑的细柴棍,在身后木板上,写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人”。
“今,我们学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顶立地,是为‘人’。做人,便当如此,要正直,要互帮互助。”他仔细讲解笔画顺序,又解释了“人”字的含义,然后示范了数遍。
“现在,每人面前都有沙盘,拿出你们的木笔,照着写。不要急,一笔一画,写端正。”
孩子们立刻兴奋又笨拙地开始在自己的沙盘上划拉。沙沙声顿时响成一片。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比例失调,但都极其认真。
楚长风摇着轮椅,在“课桌”间的空隙慢慢移动,时而停下指导:“这一撇,要由重到轻,带点弧度。”“这一捺,要稳,要舒展。”“对,就这样,再写一遍看看。”
学堂的气氛起初是肃穆而专注的。然而,孩子一多,难免有心性跳脱、坐不住的。
其中有个叫石娃的男孩,约莫八九岁,是村里石匠家的老二,长得虎头虎脑,一身用不完的精力。他早就对那能写字的土盘好奇得不得了,刚拿到时还老实了一会儿,照着写了几个“人”字,虽然像两根打架的棍子,倒也像那么回事。可写了七八遍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趁楚长风在指导另一边一个特别内向的女孩时,石娃眼珠一转,用木棍在土盘上飞快地划拉起来,不过写的不是“人”,而是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四脚朝的乌龟,还戳了几个点当龟壳花纹。画完,自己捂着嘴嗤嗤偷笑。
他旁边的孩子看见了,觉得有趣,也偷偷画起来,有的画了只鸟,有的画了个鬼脸。轻微的嬉笑声和骚动在几个男孩中间传开。
楚长风察觉到了,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那几个孩子立刻噤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抹平土盘。石娃胆子大些,虽然也停了笑,但没立刻抹掉,还偷偷抬眼瞄楚长风。
楚长风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点名。他摇着轮椅来到石娃旁边,看着他土盘上那只“乌龟”,沉默了一下。
石娃心里开始打鼓,以为先生要骂他了。其他孩子也屏住呼吸,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谁家的鸡剑
却见楚长风拿起自己几上的木棍,在石娃的土盘旁边,也画了起来。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先是一个圆圆的龟壳,上面规整地画着六边形纹路,然后是伸出来的脑袋,四只短胖的脚,一条的尾巴。虽然也是简笔画,但比他随手画的,不知道像了多少,也生动了多少。
“这是…乌龟?”石娃忘了害怕,惊讶地声。
“是乌龟。”楚长风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你画得有趣,抓住了乌龟四脚朝的憨态。不过,识字和画画,都是需要专注和耐心的事。你看,如果把这份观察和耐心,用在写字上,‘人’字的一撇一捺,是不是也能写得更好看?”
石娃看着楚长风画的乌龟,又看看自己那鬼画符,再看看黑板上端正的“人”字,脸有点红了。他嗫嚅道:“先、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在课堂上乱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楚长风用木棍轻轻抹平了那只乌龟,也示意石娃抹平他自己的,“喜欢画画不是坏事,以后有空,也可以画。但此刻,我们是学字的时间,便要专心学字。可好?”
“好!”石娃大声应道,这次拿起木棍,认认真真地在抚平的土盘上,一笔一划地写起“人”字来,比刚才不知认真了多少倍。周围那几个跟着画的孩子,也赶紧抹平“作品”,重新开始练字。
这个插曲非但没有破坏课堂纪律,反而让其他孩子更加明白了“规矩”和“专注”的意思,看向楚长风的目光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份信服。
楚长风回到前面,看着底下重新变得专注的脑袋们,继续道:“‘人’字简单,做‘人’却不易。我们学识字,不只是为了会写自己的名字,更是为了明白道理,开阔眼界,将来无论做什么,种田、做工、经商,甚至有机会读书考官,都能做一个明事理、有担当、能互相扶持的‘人’。这,便是我们这学堂,最想教给你们的东西。”
阳光缓缓移动,两个时辰的学习时光很快过去。当楚长风宣布“今日课毕,回家路上当心”时,许多孩子还意犹未尽,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土盘(楚长风允许他们带回家练习,但叮嘱要爱惜),三五成群地讨论着离开,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我今学了个‘人’字!”“先生我那一捺写得好!”“我明还要来!”
家长们早就等在院外附近,看到孩子出来,纷纷迎上去。有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向父母展示土盘上自己写的字,虽然稚嫩,却让那些大半辈子与土地打交道、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父母,眼眶发热,连声道“好,好”,又忙不迭地向送孩子出来的楚长风和楚家壤谢。
“长风,辛苦你了!”
“楚先生,孩子皮,您多费心!”
“溪丫头,多谢你啊,这土盘真好用!”
楚长风坐在门口,望着夕阳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些被父母牵着、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疲倦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而平和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这残破身躯里,终于又能散发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和热,照亮这些孩子脚下或许还很模糊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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