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镇上有集。
楚长意不放心两个孩子去镇上,特意请了假陪同。
还黑着,楚明溪,楚长意、楚明泽三人就出了门。楚长意背着个背篓,里头是二十个木雕玩意儿——马、胖猪、抱鱼娃娃,还有新雕的梳子、挖耳勺,都用草纸分开包好,怕磕碰。楚明泽背着的背篓里是水灵灵的储香菜,嫩生生的菠菜,绿的发亮,用湿布盖着保水。楚明溪手里拿着个包袱,里头是柳氏绣的十条帕子、五个荷包。
三人顶着晨星往镇上赶。路是土路,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走起来“嘎吱”响。楚明溪穿上了新棉鞋——是薛氏用瑶光公子送的那匹深灰色粗布做的,鞋底纳得厚实,里头絮了层新芦花,暖和。虽然还是单鞋,可脚不冷了。
“今集大,卖材也多,咱得赶早占个好位置。”
“哎。”楚明溪应着,心里有点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正经“做生意”。
到镇上时,刚蒙蒙亮。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材、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满了半条街。楚长意熟门熟路,找了个靠路口的位置,把包袱皮铺在地上,楚明溪把葱,菠菜摆上去,帕子,荷包放一边,楚长意把木雕一个个拿出来摆好。
“哟,楚二哥,今儿带闺女来卖菜?”旁边卖鸡蛋的大婶搭话。
“是啊,家里种的,新鲜。”楚长意笑笑。
“这菜水灵,”大婶探头看看,“葱咋卖?”
楚明溪定了定神,脆生生:“三文钱一把。一把够炒个菜。”
“贵零,”大婶咂嘴,“别人都两文。”
“婶子,您看我这葱,”楚明溪拿起一把,葱白嫩,葱叶绿,还带着湿泥,“今早刚拔的,水汽足。回家放两都不蔫。”
大婶仔细看了看,确实水灵,咬咬牙:“成,来一把。再抓把香菜,配着吃。”
“好嘞!”楚明溪麻利地拿草绳捆好,递过去,“一共六文。”
开张了。
楚明溪心里踏实了些,胆子也大了,学着旁边摊贩吆喝:“新鲜葱香菜菠菜!今早刚摘的!水灵灵的!”
她声音清亮,模样又乖巧,很快引来几个妇人。这个一把葱,那个一把菠菜,不到半个时辰,一筐菜卖了大半。
楚长意那边的木雕也卖得不错。一个带孩子的妇人看中了木马,孩子抱着不撒手,妇人问了价——十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了。还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买了把雕花木梳,是送妹妹,顺便带了个荷包。
“溪丫头,你这菜种得好,”楚长意数着铜板,脸上带笑,“这么快就卖完了。”
“是咱家地肥,”楚明溪,“爹,我想去买点粮。”
“行,你去,我在这儿看着。”楚长意把铜板数出一些给她,“买点细粮,给你爷奶熬粥喝。”
楚明溪应着,拉着楚明泽去了粮铺。
粮铺门脸不大,檐下悬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陈记粮斜四字。铺子里弥漫着谷物与尘土混杂的气味,靠墙一溜儿木柜,上摆粗陶大缸,缸口覆着半旧白布。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肩头搭着条灰扑颇布巾,见两人进来,忙迎上前,脸上堆起笑:“二位客官,买点什么?新到的粟米、麦子,都是好货色。”
楚明溪没急着应声,眼睛在店里慢慢扫了一圈。
“新米、陈米、糙米,都什么价?”她抬起头问,声音清凌凌。”
“哎!”伙计麻利地报着,“新米十二文一斤,陈米九文一斤,糙米最实惠,七文一斤!客官您看这成色,这糙米只是磨得粗些,可半点没掺沙子!”
楚明溪点点头,又指着木架上的口袋:“那白面,杂面呢?”
“上好的精面,十五文一斤!杂面便宜,十文就成,自家吃最划算!”
楚明溪心里飞快算了算,指着糙米缸:“这个,要五斤。”又指指精面口袋,“这个,也要五斤。”她目光移到墙角几个些的布袋,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圆滚滚的金黄色豆子。“黄豆怎么卖?”
伙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穿着干净整齐的姑娘会问这个。“黄豆?那个……三文一斤。客官,这黄豆多是拿来喂牲口的,人吃……可拉嗓子,不好下咽。”
楚明溪道:“也要五斤。”一直没吭声的楚明泽皱了皱眉,扯了下妹妹的袖子,低声道:“买这个作甚?又不能当粮,煮了吃也费柴。”
楚明溪只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多,示意伙计称粮。伙计手脚麻利,糙米、白面称好,黄豆也用个布袋单独装好。楚明溪付了钱,楚明泽默默提起分量最重的米和面,楚明溪自己拎了那袋黄豆。
两人回来时,远远就看见楚长意在收拾摊位。“爹!”楚明溪快走几步上前帮忙,楚明泽也闷不吭声地搭把手。“回来了?”楚长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了看两个孩子手里提着的粮袋,没多问,只挥挥手,“回吧,你爷奶该着急了。”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楚老太正在院子里补一件旧衣,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
“咋样?都卖出去了?”她放下衣裳,快步迎上来。
楚明溪和哥哥把粮食放到堂屋的方桌上。她解下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这还是楚老太用零碎布头给她缝的,沉甸甸地倒过来。
哗啦啦……
一堆铜钱落在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上,黄澄澄、亮闪闪的一大片,还夹杂着几块碎银,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诱饶、实实在在的光泽。
楚明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清又亮:“爷爷,奶奶,都卖光了!大伯的木雕卖了一百九十文。葱,香菜,菠菜卖了九十文、婶的帕子,荷包卖了二百文,一共四百八十文,买粮花了一百多文,剩三百多文,还有些碎银子!”
楚老爷子正蹲在门槛边抽旱烟,闻言,手猛地一抖,那杆跟随他几十年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也顾不上,几步跨到桌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想去摸,指尖却在离铜钱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什么堵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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