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地气渐渐暖了。
楚家后院菜棚里的菜苗蹿得飞快,葱已能掐尖,香菜叶子嫩生生的,菠菜铺了绿茸茸的一层。楚明溪每日早晚偷偷浇点灵泉水,菜长得比寻常快上半旬,可也不至于太扎眼,只楚家人偶尔感叹一句“今年地气真旺”。
这日晌午,楚明溪从菜棚里掐了把葱,准备拌个咸菜。路过堂屋时,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她探头一看,是柳氏和楚明泽正扶着楚长风坐起来。楚长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脸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抓着炕沿,手背青筋凸起。柳氏咬着唇,眼眶通红,楚明泽也憋得脸通红,两人用尽力气,才把楚长风从躺着扶成半坐。
“叔,”楚明溪放下葱跑进去,“您要起来?”
楚长风喘了口气,扯出个笑:“躺久了……骨头僵,想坐坐。”
柳氏抹了把眼角,低声:“大夫……得多动动,不然筋肉要萎缩。可扶他坐起来都费劲,更别下地了……”
楚明溪看着楚长风。三十岁的男人,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却连自己坐起来都难。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可那双眼睛还清亮,里头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不肯熄灭的火。
“叔,”楚明溪忽然开口,“我给您做个东西,能让您自己坐起来,还能在院里转转。”
楚长风愣了:“啥东西?”
“轮椅,”楚明溪,“就是带轮子的椅子,您坐在上头,自己用手转轮子,就能走。”
柳氏和楚明泽都睁大眼。
“带轮子的椅子?能走?”楚明泽不敢信,“溪儿,你从哪儿听的?”
楚明溪脑子飞快转着:“从前……从前我痴傻时,在镇上见过。一个老爷爷腿脚不好,就坐着带轮子的椅子,自己用手转,走得可快了。”
其实是前世在博物馆看的古代轮椅图样,没想到用上了。
楚长风眼里闪过一道光,又黯下去:“那得费多少木料……咱家……”
“不费,”楚明溪,“用旧木头就校大伯手艺好,能做。”
她转身跑去找楚长衡。
楚长衡正在院里打磨一个木雕马,听了楚明溪的话,也愣了:“轮椅?我……我没做过啊。”
“大伯,您会做椅子不?”楚明溪问。
“会。”
“您会做轮子不?”
“会,做牛车的轮子我都会。”
“那就成了,”楚明溪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您看,就这样——一个椅子,底下安两个大轮子,椅子后面再安两个轮子,保持平衡。椅子两边装两个手轮,用手一转,大轮子就跟着转,椅子就走了。”
她画得粗糙,可楚长衡是木匠,一眼就看懂了原理。他蹲下来,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溪丫头,你这脑子咋长的?”楚长衡一拍大腿,“这么简单的法子,我咋就没想到?”
楚明溪抿嘴笑:“大伯,能做不?”
“能!”楚长衡站起来,“不过得用好木头,结实的。旧门板、旧桌子腿都能用,就是轮子得找硬木,不然承不住人。”
干就干。
楚长衡去柴房翻找,楚明泽和楚明洋也跟着帮忙。楚家这些年穷,可破家值万贯,零零碎碎的旧木头攒了不少。楚长衡挑挑拣拣,找出几块厚实的旧门板,又翻出几条桌子腿,都是硬木,虽然旧,可能用。
“还缺轮子,”楚长衡皱眉,“这么大的轮子,得现做。”
“用树墩子削,”楚明溪,“后山有被雪压断的树,树墩子厚实,能削出轮子来。”
楚长衡眼睛一亮:“对!明泽,明洋,拿斧子,跟我上山!”
父子三人背着斧子上了后山,楚明溪也跟着。正月末的山上,积雪还没化尽,枯草倒伏,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楚长衡找了一会儿,看中一棵被雪压断的榉树——榉木硬实,纹理细密,做轮子最合适。
“就它了。”楚长衡挽起袖子,抡起斧子。
“笃、笃、笃——”
斧子砍在树墩上,木屑飞溅。楚明泽和楚明洋轮流上,楚明溪在一旁捡柴。干了半个时辰,树墩终于被砍下来,是个一尺来厚的圆木墩。
“够了,”楚长衡抹了把汗,“回去慢慢削。”
父子三人扛着木墩下山,楚明溪抱着一捆柴跟在后面。回到楚家院,楚长衡把木墩放在院当中,又去工具筐里翻出刨子、凿子、锯子。
做轮子是细活。
楚长衡先用墨斗在木墩上弹线,画出一个圆形。然后沿着线锯,锯齿“吱嘎”响,木屑簌簌落下。楚明泽和楚明洋帮忙扶着木墩,楚明溪蹲在一旁看。
锯出一个圆木饼,再用刨子刨平表面,凿子修边。楚长衡手稳,刨子推过去,木花卷曲着落下,露出底下光滑的木面。楚明溪捡起一片木花,对着阳光看,木纹细腻,泛着淡淡的黄。
“大伯手真巧。”她感叹。
楚长衡笑了:“干了一辈子木匠,就这点手艺。”
轮子刨平了,得在中间凿孔,安轴。楚长衡量了尺寸,在轮子正中心用凿子慢慢凿。凿子“笃笃”响,木屑一点一点剔出来,孔渐渐深了。
“轴用啥?”楚明泽问。
“用铁棍最好,”楚长衡,“可咱家没樱用硬木棍也行,就是不耐磨。”
楚明溪想了想:“用竹筒套在木棍外面,竹筒光滑,转起来不费劲。”
“这主意好!”楚长衡点头,“后山有毛竹,明泽,去砍一根来。”
楚明泽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扛回一根碗口粗的毛竹。楚长衡截了一段,劈成两半,削薄,弯成筒状,用麻绳扎紧,就是个简易的轴常
轮子做好了,开始做椅子。
楚长衡把旧门板刨平,量了楚长风的尺寸——椅面要宽,靠背要高,扶手要结实。他先用锯子裁出形状,再用刨子修边,凿子开榫,一点点拼起来。
楚明溪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扶木料。楚长衡做得认真,额头上沁出汗珠,他也顾不上擦。楚明泽和楚明洋也帮忙,一个磨木楔,一个削榫头。
柳氏端了碗水出来,看他们忙得热火朝,眼圈又红了。她悄悄回屋,对楚长风:“他爹,大哥和孩子们……在给你做椅子呢。溪丫头的那个轮椅,真能做出来。”
楚长风靠在被子上,眼睛望着窗外。院里传来锯木声、刨木声,还有楚长衡偶尔的指点声。他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柳娘,”他声音发哑,“等我好了……我一定……”
“别,”柳氏握住他的手,“等你好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轮椅做了三。
第一,做好了两个大轮子、两个轮子和椅子框架。第二,安了轴,装了竹筒轴承,把轮子安在椅子底下。第三,做手轮、装扶手、打磨抛光。
楚长衡手巧,不光做得结实,还做零花样。椅背雕了简单的云纹,扶手磨得圆润,手轮上刻了防滑的凹槽。虽然用料都是旧的,可经他手一打理,竟有几分朴拙的美。
第三傍晚,轮椅做好了。
楚家人都围在院里看。椅子是深褐色的,轮子厚实,四个轮子稳稳撑着地。楚长衡推了推,轮子“咕噜噜”转,顺滑得很。
“长风,来试试。”楚长衡朝屋里喊。
楚长意背着楚长风出来。楚长风看着院里那个带轮子的椅子,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叔,坐上去。”楚明溪搬来个板凳,垫在轮椅旁。
楚长意慢慢的把楚长风放到轮椅上。楚长风坐下的那一刻,浑身一颤——六年了,除了炕,他再没坐过别的。
“试试,用手转这个。”楚长衡指着两边的手轮。
楚长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手轮,用力一拧——
轮椅“咕噜”往前滑了半步。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成了!成了!”楚明洋跳起来。
楚长风又转了一下手轮。轮椅又往前滑了半步。他再转,再滑。轮椅在院里慢慢前行,虽然慢,虽然歪歪扭扭,可那是他自己“走”的。
六年了。他终于又能“走”了。
楚长风转着轮椅,在院里绕了一圈。经过菜棚时,他停下来,看着里头绿油油的菜苗。经过柴垛时,他伸手摸了摸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经过堂屋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门上鲜红的春联。
最后,他转回楚长衡面前,仰起头。
“大哥,”他声音哽咽,“谢谢。”
楚长衡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兄弟之间,不谢。”
楚长风又看向楚明溪:“溪丫头,叔……叔谢谢你。”
楚明溪摇头:“叔,是您自己有这份心。等您练熟了,还能去村里转转,去河边看看,去……去看看三叔以前常去的地方。”
提到楚长瑞,楚长风眼圈更红了。他重重点头:“嗯,我去看。我替三哥看。”
从那起,楚长风的生活不一样了。
每早晨,柳氏扶他坐上轮椅,他就能自己在院里转悠。看楚长衡雕木头,看楚明滢打络子,看叶氏翻地,看孩子们在楚明溪的菜棚里帮忙。
晌午后,他依旧教孩子们识字。轮椅推到炕边,他坐在轮椅上,木板架在扶手上,用木炭写字。孩子们围着他,念“楚、家、人”,念“、地、君、亲、师”。
他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柳氏偷偷对楚老太:“娘,长风这些日子,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
楚老太抹泪:“能动了,心气就足了。”
楚长风还给自己找了新活儿——编竹筐。他手巧,以前就会,如今坐在轮椅上,手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楚明泽砍了竹子来,劈成篾,编些篮子、筐子。虽然慢,可编得细致,柳氏拿去镇上,竟也能换几个钱。
二月初二,龙抬头。
楚长风想去河边看看。柳氏不放心,楚明溪:“我陪叔去。”
楚长衡给轮椅加了条带子,斜挎在楚长风肩上,防止他往前滑。楚明溪推着轮椅,楚明泽和楚明洋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楚家院。
六年了,楚长风第一次出这个门。
早春的风还冷,可带着泥土的腥气,那是化冻的气息。路边的枯草底下,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河边的柳树挂了嫩黄的芽,在风里轻轻摇摆。
楚长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六年了……”他喃喃道,“河还是这条河,柳还是这棵柳。”
楚明溪推着他沿河慢慢走。河水解冻了,哗啦啦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
“叔,您看,”楚明溪指着河对岸,“那边有棵老槐树,听三叔时候常爬那棵树。”
楚长风望过去。对岸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虽还没发芽,可已有绿意。
“是,三哥爬树最厉害,”楚长风笑了,“有一回他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摔进河里。我就在这儿,”他指着河边一块大石头,“我在这儿钓鱼,看见他掉下来,赶紧跳下去捞他。结果我水性不好,反被他捞上来了。”
楚明泽和楚明洋听得直笑。
楚长风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哥……”他望着河对岸,声音发颤,“你在哪儿呢?六年了……你咋还不回来?”
楚明溪停下轮椅,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叔,三叔会回来的。您得好好的,等他回来,看您能自己走了,他肯定高兴。”
楚长风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对,我得好好活着,等三哥回来。”
他们在河边待了一会儿,看河水东流,看柳枝轻摆。远处有村人看见楚长风,都惊讶地跑过来。
“长风?你能出来了?”
“这椅子……带轮子的?真能走?”
“长衡手艺真好!”
楚长风笑着应,跟人打招呼。六年了,村里人还记得他,还记得楚家那个最有出息的秀才。
回去的路上,楚长风忽然:“溪丫头,叔想办个学堂。”
楚明溪一愣。
“不是正经学堂,就在咱家院里,”楚长风,“教村里的孩子认字。不收费,谁愿意来就来。大的的,都教。”
楚明泽眼睛亮了:“叔,这主意好!村里好多孩子想识字,可请不起先生。”
楚明溪想了想:“叔,您身子吃得消吗?”
“吃得消,”楚长风,“教孩子识字,不累。再,我坐着教,累不着。”
楚明溪点头:“成,我帮您。等暖和了,就在院里摆上凳子,就是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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