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楚老爷子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开了个“家庭会”。
“年过完了，该琢磨琢磨今年的日子怎么过了，”楚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旱烟杆，没点，只当个摆设，“去年咱家难，可年关总算过去了。今年，咱得想法子，把日子往好里过。”
一家人都点头，眼里都有了神采。
“我先，”楚长衡开口，“我琢磨着，木雕这活儿能干。年前那批玩意儿，在集上卖得不错。我寻思着，不光雕玩具，还能雕点实用的——梳子、簪子、木碗、木勺。料子后山有，不花钱，就是费点工。等开了春，我多雕点，攒到月底大集去卖。”
楚老爷子点头：“这主意好。你是老手艺，荒了这些年，也该捡起来了。不过后山木头虽多，也不能可着劲儿伐，挑那歪脖子树、枯树，别动好木料。”
“我晓得。”楚长衡应下。
楚长意接着：“镇上的王掌柜年前找我，他铺子里缺个搬货的，一给四十文，管一顿晌午饭。我想着去试试，虽然钱不多，可总比在家闲着强。”
“四十文不少了，”楚老太，“就是苦，你身子骨吃得消？”
“吃得消，”楚长意拍拍胸脯，“我力气大，搬货累不着。”
楚老爷子沉吟片刻：“去也行，可别光埋头干，留个心眼，看看镇上有什么活儿是咱家能干的。比如……编筐、打草绳，这些咱家都能做。”
“哎，我记下了。”楚长意点头。
轮到辈了。
楚明泽先开口：“阿爷，我想去镇上找活。我打听了，粮铺招伙计，管饭，一二十五文。我十二了，能干活了。”
楚老爷子看他一眼，没立刻答应，转头问楚明溪：“溪丫头，你呢？”
楚明溪没想到爷爷会问自己，愣了愣，想了想：“哥还，镇上活辛苦，不如……不如在家帮大伯雕木头，学门手艺。等手艺学成了，挣得比当伙计多。”
楚老爷子眼里有了笑意：“溪丫头得对。明泽，你跟你大伯学木雕，明洋也学。手艺是吃饭的本事，学会了，一辈子饿不着。”
楚明泽和楚明洋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楚明滢怯生生举手：“阿爷，我……我想打络子。年前那批络子，在集上卖得挺好。我会编花样，能编复杂的，一个能多卖两文钱。”
“行，”楚老爷子点头，“你手巧，这事能干。不过别光自己干，带着明洁、明沫一起，教教她们，姐妹几个有个伴。”
楚明滢眼睛亮了：“哎！”
柳氏也声：“爹，娘，我接的绣活……还能接着做。年前那批帕子绣完了，绣坊的掌柜，我绣得好，以后有活还找我。就是……就是眼睛有点花，绣得慢。”
楚老太心疼地看她：“慢就慢点，别把眼睛熬坏了。一绣一两条就成，挣几个是几个，贴补家用。”
“哎。”柳氏低下头，眼圈有点红。她瘫了丈夫，拖累家里，能有点用，心里就好受些。
叶氏也开口：“爹，娘，我……我手脚笨，不会绣花，也不会打络子。可我能干活，地里活、家里活，我都能干。开春了，我多开点荒地，种点菜，总能添口吃的。”
“好孩子，”楚老太握住她的手，“你也不容易。长瑞不在，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难为你了。”
叶氏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不难为，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总能过。”
轮到楚明溪了。
一家人都看向她。这个丫头，年前一场大病醒了，人聪明了，主意也多。年前的木雕是她想的，瑶光公子送粮那事……虽不清跟她有没有关系，可总觉得，这丫头有点不一样了。
“阿爷，阿奶，”楚明溪站起来，声音清晰，“我打算卖菜。”
“卖菜？”楚老爷子一愣，“咱家就那点藏，自己吃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卖？”
“有，”楚明溪，“后院我种的那片土豆和青菜，长得快。我算了算，开春能收一茬。土豆能当粮，青菜能卖钱。还有，我打算搭个棚子，种点水灵的菜——储香菜、菠菜，这些长得快，一个月就能收。镇上人讲究，爱吃个新鲜，能卖上价。”
楚老爷子沉吟：“搭棚子得费料……”
“不用好料，”楚明溪早就想好了，“用树枝搭架子，上头铺草席。草席咱家能编，树枝后山有，不花钱。就是得费点功夫。”
楚长衡接话：“搭棚子我会，开春了我帮你。”
“谢谢大伯。”楚明溪冲他笑笑，又，“还有，我想……用瑶光公子的名义，再帮帮村里那几户特别难的人家。”
屋里静了静。
楚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溪丫头，你跟阿爷实话，那瑶光公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楚明溪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出茫然：“阿爷，您啥呢？我哪认识什么瑶光公子？就是觉得……人家帮了咱，咱也该帮帮别人。咱不是谁送的，偷偷放门口，就当是瑶光公子又行善了。”
楚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行善是好事，可得分寸。帮急不帮穷，给多了，反而让人疑心。”
“我晓得，”楚明溪，“就给点菜籽、粮种，让他们自己种，自己挣饭吃。”
“这主意好，”楚长意赞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一直没话的楚长风忽然开口：“爹，娘，我……我也想干点啥。”
一家人都看向他。
楚长风靠在被子上，脸色苍白，可眼神清亮：“我躺了六年，拖累家里六年。如今溪儿好了，家里也有了盼头，我不能再这么躺着。我……我教孩子们认字吧。”
屋里人都愣了。
楚长风继续：“我好歹是个秀才，识文断字。明泽、明洋、明滢他们都大了，该认点字，将来不管做什么，识字总比不识字强。明洁、明泓、明洲、明清他们现在学正好。就是……就是得劳烦孩子们到我炕边来，我坐着教。”
楚老爷子手抖了抖，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楚老太眼泪“哗”就下来了：“长风……你、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楚长风声音发颤，“我不能下地干活，可我能动脑子，能动嘴。教孩子们认字，也算……也算给家里出点力。”
“好，好！”楚老爷子连两个“好”字，眼圈红了，“长风，你有这份心，爹……爹高兴。”
柳氏早已泣不成声，握着丈夫的手，一个劲点头。
楚明溪看着叔，心里酸涩又温暖。楚长风是楚家的骄傲，十六岁就中了秀才，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若不是六年前那场变故，他该去考举人，当官，光宗耀祖。可如今，他瘫在炕上六年，没怨尤人，还想着教孩子们认字。
“叔，”楚明溪走过去，仰头看他，“我跟你学，我……我想识字。”
“我也学！”楚明泽。
“我也学！”楚明洋、楚明滢、楚明清、楚明洁、楚明沫……孩子们都嚷起来。
楚长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都学。从明儿个开始，每晌午饭后，我来教。”
家庭会开完，楚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
楚长衡开始琢磨木雕的新花样，他找楚明溪要了图样——楚明溪凭着前世的记忆，画了些简单可爱的动物、花草图案，楚长衡照着雕，越雕越顺手。
楚长意正月初八就去镇上上工了，不亮就走，黑才回，一四十文钱，日日不落。有时主家给点剩菜剩饭，他舍不得吃，用油纸包了带回来，给孩子们打牙祭。
楚明泽和楚明洋跟着楚长衡学木雕，从磨木头开始，一点点学。楚明泽手稳，学得快；楚明洋性子急，可肯下功夫，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也不喊疼。
楚明滢带着楚明洁、楚明沫打络子，彩线头用完了，楚明溪“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包——还是空间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三个姑娘手巧，编出的络子花样越来越多，蝴蝶、蜻蜓、如意结，配上楚长衡雕的木件，竟有几分雅致。
柳氏接的绣活多了，绣坊掌柜看她绣得好，给了些复杂的活——绣帕子、绣荷包、绣鞋面。柳氏眼睛不好，楚明溪“从山上采了”些枸杞、菊花，给她泡水喝，明目。
叶氏开了片荒地，就在楚家后院边上。地薄，可她不嫌，一锹一锹翻土，捡出石头，撒上楚明溪给的菜籽——那是空间里的高产菜籽，混在普通菜籽里，看不出特别。
楚明溪忙着搭菜棚。楚长衡帮她搭了架子，铺了草席，又在棚里盘了个土灶——冬能烧火增温。楚明溪偷偷从空间里移了些菜苗出来，储香菜、菠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又浇了灵泉水，菜苗一一个样。
正月初十那，楚长风开始“上课”了。
晌午饭后，楚家识字的孩子们——楚明泽、楚明洋、楚明滢、楚明溪、楚明清、楚明泓、楚明洁、楚明洲，挤在楚长风炕前。楚明涵、楚明淞、楚明沫、楚明淇还，也跟着凑热闹，坐在门槛上听。
楚长风背靠着被子，面前摆着块破木板，用烧黑的木炭当笔，在木板上写字。
“今，咱们先学三个字，”楚长风声音温和，“楚、家、人。”
他在木板上写下“楚”，一笔一划，端正清秀。
“这个字念‘楚’，是咱们的姓。楚字上头是林，下头是足，意思是人在林中走。咱们楚家祖上，就是山里人，靠山吃山。”
孩子们跟着念：“楚——”
“这个字念‘家’，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宝盖是房子，豕是猪，意思是房子里有猪，就是家。有房子，有牲畜，一家人住在一起，就是家。”
“家——”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像个人站着。咱们都是人，要站得直，行得正。”
“人——”
楚明溪跟着念，心里发酸。楚长风教得认真，可他自己，却站不直了。
“来，跟我写，”楚长风把木炭递给楚明泽，“一撇，一捺，这就是人。人字好写，可做人难。咱们楚家人，要互相扶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楚明泽接过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个“人”字。楚明洋写，楚明滢写，楚明溪写……孩子们一个个写，虽然写得丑，可都认真。
夜里，楚明溪从空间里摸出几包菜籽，用旧布包着，她又要“夜斜了。
这一回，不是送粮送肉，是送种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瑶光公子送的，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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