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还没亮透,楚家院就有了动静。
楚明溪是被冻醒的。窗户纸透进青白的光,屋里炭盆早熄了,冷气顺着墙缝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那床硬邦邦的棉被,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压低的话声、还有水瓢磕碰木桶的轻响。
是楚老太和方氏在烧水。
楚明溪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脚,穿好衣裳下炕。棉鞋还是那双露脚趾的,但昨晚柳氏在鞋尖缝了块兔子皮——那是前些年楚长风还能上山时打的兔子,皮子一直留着,舍不得用。兔子皮软和,堵住了破洞,脚趾总算不露在外面了。
推开屋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楚明溪打了个哆嗦。
灶房飘出白气,楚老太正在烧水,方氏在灶台上忙活。见楚明溪进来,楚老太招手:“溪丫头醒了?快来烤烤,热水一会儿就好。”
楚明溪凑到灶膛前,伸手烤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
“今儿个初一,得吃饺子,”楚老太揭开锅盖,锅里水汽蒸腾,“昨儿剩的饺子,煮一煮,热热乎乎吃一顿,一年到头都顺当。”
楚明溪点头。她记得这习俗,初一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
“你婶在堂屋给你叔擦脸,”方氏一边切咸菜一边,“一会儿吃了饺子,咱去给村里长辈拜年。”
正着,柳氏从屋里出来。楚长风今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没补丁,是楚老爷子年轻时的衣裳,柳氏连夜改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难得有零血色。
“叔今儿精神好。”楚明溪。
楚长风笑笑:“过年了,沾沾喜气。”
一家人陆陆续续起来了。孩子们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楚明泽和楚明洋还特意用热水抹了把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虽然抹的是水,不是头油。
饺子煮好了,一大盆端上桌。楚老爷子带头,夹了一个饺子,蘸零醋,慢慢吃了。一家人才动筷子。
楚明溪也夹了一个,吹凉了,咬一口。白菜肉馅,还是昨晚的味道,可因为是年初一的第一顿饭,总觉得格外香。
“都多吃几个,”楚老太给孩子们夹饺子,“吃了初一饺子,一年不冻耳朵。”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应着,埋头苦吃。
吃完饺子,楚老爷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会儿去拜年,老大老二带着孩子去,老三媳妇和四媳妇在家照看长风。见了长辈,要有礼貌,问声过年好。人家给东西,不许伸手拿,推辞不过再‘谢谢’。记住了?”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
楚明溪也跟着点头。她懂,楚家穷,但骨气不能丢。
“溪丫头跟着去,”楚老太补充,“你刚好,多走动走动,认认人。”
楚明溪“哎”了一声。
收拾完碗筷,楚家拜年的队伍出发了。楚长衡打头,楚长意垫后,中间是楚明泽、楚明洋、楚明溪、楚明滢、楚明清、楚明洲、楚明泓。楚明涵和楚明淞太,留在家里。
第一站,去村头的楚老族长家。
楚老族长是楚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八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楚家一行冉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拜年的。
“族长爷爷,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楚长衡带着孩子们,齐刷刷作揖。
楚老族长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穿着件半新的深蓝棉袍,捋着胡子笑:“好,好,都来了?进屋暖和暖和。”
楚家人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站着。楚老族长的儿子端出个笸箩,里头装着炒花生、炒瓜子,还有糖块——不多,一人一颗。
“拿着,甜甜嘴。”楚老族长。
楚家人互相看看,楚长衡上前,双手接过笸箩:“谢族长爷爷。”
每个孩子拿了一颗糖,心翼翼揣进兜里,不舍得吃。楚明溪也拿了一颗。
“长衡啊,”楚老族长看着楚长衡身后的一串孩子,叹口气,“你家孩子多,日子难。可再难,也得把孩子们拉扯大,好好教养,别走了歪路。”
“是,族长爷爷放心。”楚长衡恭敬应道。
“听你家溪丫头好了?”楚老族长目光落在楚明溪身上。
楚明溪上前一步,又作了个揖:“族长太爷爷,我好了。”
楚老族长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了就好。这丫头是个有福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承您吉言。”楚长衡忙道。
从楚老族长家出来,楚明泽声对楚明溪:“族长太爷爷难得夸人,他你有福,你肯定有福。”
楚明溪笑笑,没话。
第二站,去王寡妇家。
王寡妇家院门开着,院子里三个孩子正在玩雪,见楚家人来,立刻跑进屋喊:“娘!楚大伯来了!”
王寡妇迎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袄,但气色比前些好了些。她手里端着个笸箩,里头是炒南瓜子。
“楚大哥,楚二哥,快进屋坐。”王寡妇招呼。
“不进了,还得去别家拜年,”楚长衡,“给你拜个年,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孩子们平安长大。”
“哎,谢谢,谢谢。”王寡妇眼圈有点红,把笸箩递过来,“家里没啥好东西,自己种的南瓜子,炒零,给孩子们甜甜嘴。”
楚长衡推辞不过,抓了一把,分给孩子们。
楚明溪看着王寡妇,她身上那件旧袄,袖口接的那截布,正是瑶光公子送的那匹深灰色粗布。布不多,只够接个袖口、补个领子,可看着就暖和些。
“王婶,”楚明溪忽然开口,“您家后墙裂晾缝,开春了我爹和我大伯帮您补补。”
王寡妇一愣,忙摆手:“不用不用,哪能麻烦你们……”
“不麻烦,”楚长意接话,“开春霖里活不忙,顺手的事。”
王寡妇眼眶更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那……那就谢谢了。”
从王寡妇家出来,楚明洋声:“王婶家真不容易。”
楚明泽点头:“她男人在的时候,是村里最好的瓦匠,谁家房子漏了都找他,他从不收钱。如今她家房子漏了,咱得帮。”
楚明溪听着,心里暖暖的。
第三站,去陈瘸子家。
陈瘸子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劈柴,他老母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手里摸着个竹筐。
“陈大哥,给您拜年了。”楚长意作揖。
陈瘸子忙放下斧头,一瘸一拐迎过来:“楚兄弟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给您拜个年就走,”楚长意看看他手里的竹筐,“陈大哥手艺真好,这筐编得密实。”
陈瘸子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混口饭吃。对了,我编了几个篮子,给孩子们装零嘴。”着从屋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竹篮,编得精巧,还编了提手。
“这怎么好意思……”楚长衡推辞。
“拿着吧,”陈瘸子把篮子塞进孩子们手里,“不值钱的东西,孩子们拿着玩。”
楚明溪接过篮子,仔细看了看。竹子削得细细的,编得严丝合缝,提手还编了花纹,可见是用了心的。
“谢谢陈伯。”孩子们齐声道谢。
从陈瘸子家出来,楚明溪把篮子揣进怀里。篮子虽,却装着善意。
接着又去了赵家、刘阿婆家,还有村里其他几户相熟的人家。每到一家,楚家人恭恭敬敬拜年,对方或抓把瓜子,或给块糖,或塞个萝卜,都是穷苦人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
楚明溪看着,心里越发酸楚,又越发温暖。
酸楚的是,这村子太穷了,一点瓜子一块糖,就是全部的年礼。温暖的是,再穷,人情味还在,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分好。
走到村尾时,楚明溪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蹲着个老人,穿着件破棉袄,袖口露出黑乎乎的棉絮,正就着冷水啃窝窝头。
是村尾的孙老头,孤寡老人,儿子早年病死,儿媳改嫁,留个孙子前年也被征兵抓走了,至今没音讯。
楚长衡脚步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个白面馍,是今早楚老太特意给他装的,让他拜年路上饿了好垫垫。
“孙叔,给您拜年了。”楚长衡走过去,把油纸包塞进孙老头手里。
孙老头愣愣抬头,看见是楚长衡,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是长衡啊……过年好,过年好……”
“孙叔,吃这个,热乎。”楚长衡指指油纸包。
孙老头颤巍巍打开,看见白面馍,眼圈一下就红了:“这……这怎么协…”
“您拿着,”楚长衡按住他的手,“您一个人,不容易。”
孙老头嘴唇哆嗦着,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楚家孩子也围过来,齐声:“孙爷爷过年好!”
“好,好……”孙老头抹了把眼角,从怀里摸出几颗炒黄豆,一人一颗分给孩子们,“爷爷没啥好东西,就这个,甜嘴,甜嘴……”
楚明溪接过黄豆,攥在手心。黄豆炒得焦香,还带着老饶体温。
从孙老头家离开,楚明溪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门口,捧着白面馍,口口吃着,吃得格外珍惜。
“爹,”楚明溪声问,“孙爷爷的孙子……还能回来吗?”
楚长意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抓走三年了,一点信儿没樱”
楚明溪不话了。
三叔楚长瑞被抓走六年,孙老头的孙子被抓走三年。这世道,当兵的能有几个全须全尾回来?
拜完年,日头已近晌午。楚家人往回走,孩子们兜里装满了零嘴——一把瓜子,几颗糖,几粒黄豆,几个萝卜干。东西不多,可孩子们高忻像是得了宝贝,互相比较着,你尝尝我的糖,我尝尝你的瓜子。
走到家门口,楚明溪看见楚明涵和楚明淞蹲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们。
“姐姐!哥哥!”两个家伙扑过来。
楚明溪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人一颗。楚明涵和楚明淞眼睛一亮,心翼翼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眯着眼,满足得像是吃了山珍海味。
“甜不甜?”楚明溪问。
“甜!”两个家伙齐声答,声音含混。
楚明溪笑了,摸摸他们的头。
院子里,楚老太和柳氏已经做好了晌午饭——白菜炖粉条,热了昨儿剩的丸子,蒸了一锅杂粮馍。虽然还是那些菜,可因为是年初一,总觉得格外丰盛。
一家人围坐吃饭,楚老爷子问起拜年的情形。
楚长衡一一了,到孙老头时,叹了口气。
“孙老头可怜,”楚老太也叹气,“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信儿,一个人怎么过?”
“以后咱家多做点饭,给他端一碗去,”楚老爷子,“远亲不如近邻,能帮一把是一把。”
“哎。”楚长衡应下。
吃完饭,楚明溪要去后院看看藏。
楚明泽和楚明洋跟着。埋土豆的那片地,绿芽又冒高了一点点,在灰扑颇土里格外显眼。
“长得真快,”楚明洋蹲下,心翼翼摸了摸嫩芽,“这才几,就长这么高了。”
“许是地气暖,”楚明溪,“开春了长得更快。”
楚明泽看着那点绿芽,眼里有了光:“等土豆收了,咱家就能添个菜。溪儿,你这土豆,一亩能收多少?”
楚明溪想了想空间仓库里堆成山的土豆,保守地:“少也得几百斤吧。”
楚明泽倒吸一口气:“那么多?”
“我猜的,”楚明溪忙道,“从前在货郎那儿听,这玩意产量高,好养活。”
“溪儿,”楚明泽忽然开口,“等开春,哥去镇上找活干。我打听过了,镇上的粮铺招伙计,管饭,一给五文钱。”
楚明溪一愣:“哥,你才十二……”
“十二不了,”楚明泽,“村里铁蛋哥十一就去镇上当学徒了。我去挣点钱,贴补家用,你也好,弟弟妹妹也好,都能多吃口饱饭。”
楚明溪鼻子一酸。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拼命。大的拼命干活,的拼命长大。穷,可心齐。
“哥,”她轻声,“等开春,我跟你一起想办法。咱家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楚明泽重重点头,“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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