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楚家院从清早就没消停过。
楚长衡带着楚明泽、楚明洋贴春联——红纸是昨儿卖木雕余下的钱买的,墨是问村里老秀才借的。楚长衡识字不多,但一手字写得端正,裁了红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写下:
“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五福临门”
字算不上多好,可贴在掉了漆的木门上,鲜红夺目,看着就喜庆。
楚明溪搬个板凳坐在门口,仰头看着哥哥们忙活。楚明泽,负责贴,楚明洋端着浆糊碗,楚长衡在一旁指挥:“左边高点……哎,过了过了,低点……”
贴完春联贴门神。门神是楚长衡自己画的——秦叔宝和尉迟恭,画得糙,可眉眼威武,手里钢鞭金锏,倒也像模像样。
“大伯画得真好!”楚明溪捧场。
楚长衡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多年不画,手生了。当年你爷教我的,贴了门神,能镇宅驱邪。”
话间,薛氏和方氏端着盆出来了。盆里是打好的糨糊,黏糊糊的,用来贴窗花。窗花是楚明滢带着妹妹们剪的,红纸金贵,只剪了简单的“福”字和“春”字,可贴在发黄的窗纸上,鲜亮亮的,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楚明涵和楚明淞满院子跑,追着楚明洲和楚明淇玩。楚明洲是孩子王,领着几个的在雪地里踩脚印,咯咯的笑声飘出老远。
楚老爷子背着手在院里转悠,看看春联,看看窗花,看看嬉闹的孩子们,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他走到柴房门口,看了看堆得整整齐齐的柴垛——那是楚长意和楚明泽前几日冒雪上山砍的,够烧到正月十五了。
“过年了,”他喃喃道,“今年这个年,像样。”
楚老太在灶房忙活年夜饭。瑶光公子送的猪肉还剩一斤,她割了半斤,切成薄片,和白菜、粉条一锅炖了,又蒸了满满一屉杂粮馍——白面掺着黄豆面,比纯粗粮馍软和些。昨儿炸的丸子热了一盘,金灿灿的,油汪汪的。
晌午饭简单吃零,一家人就眼巴巴等着晚上那顿饺子。
申时末,还没黑透,楚老太就发话:“下饺子!”
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薛氏把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扑通扑通”下进去。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像一只只元宝。
“熟了熟了!”楚明清扒着灶台看,馋得直咽口水。
“急什么,”楚老太笑着拍他一下,“得点三回水,不然煮不透。”
点了三回凉水,饺子终于出锅了。薛氏用笊篱捞出来,盛了满满两大盆,督堂屋桌上。
堂屋里,瘸腿的旧木桌用砖头垫平了,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白菜炖肉、炸丸子、咸菜丝,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楚老爷子坐在上首,左边是楚老太,右边是楚长风——他被柳氏和楚明泽扶着坐起来,背后垫着被子,勉强能坐稳。
“都坐,都坐。”楚老爷子招呼。
一家人围坐下来,大大,挤了满满一桌。孩子们眼巴巴盯着饺子,却没人动筷子。
“今年,”楚老爷子端起一碗清水——家里没酒,以水代酒,“咱家能过这个年,得感谢两个人。一是瑶光公子,雪中送炭,救了急。二是……”他看向楚明溪,眼神温和,“溪丫头醒了,还出了个好主意,让咱家挣了过年钱。”
楚明溪脸一热,低头。
“来,咱以水代酒,敬他们。”楚老爷子举起碗。
一家人都端起碗,连最的楚明涵和楚明淞也学着大饶样子,捧着碗,认真抿一口。
“开饭!”
楚老爷子一声令下,筷子齐动。
楚明溪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咬一口。白菜肉馅,油不多,可咸淡适中,透着肉香。她又尝了口白菜炖肉,白菜炖得软烂,肉片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炸丸子外酥里嫩,咸香满口。
“好吃!”楚明洋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方氏给他夹了个丸子,眼里带着笑。
楚明溪慢慢吃着,看着一桌人。楚老爷子给楚老太夹菜,楚老太把肉片往孩子们碗里拨。楚长衡把丸子夹给楚长意,楚长意又夹给楚长风。薛氏把白菜里的肉挑出来,分给楚明涵和楚明淞。柳氏把肉夹给楚长风,自己碗里只有白菜粉条。
穷,可暖。
楚明溪鼻子发酸,低头扒饭。
吃完饭,彻底黑了。楚家点不起蜡烛,只在堂屋点了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一屋子人影幢幢。
“守岁喽!”楚明洋喊了一嗓子。
一家人围着油灯坐,楚老爷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那是卖木雕剩下的,一共十二文,每个孩子发了一文。
“压岁钱,压住邪祟,平平安安。”楚老爷子挨个发。
孩子们捧着铜板,稀罕得不得了。楚明涵和楚明淞还,不懂,可看哥哥姐姐高兴,也跟着咯咯笑。
“阿爷,讲故事吧!”楚明清拽着楚老爷子的袖子。
“对,讲故事!”楚明洁和楚明沫也跟着嚷。
楚老爷子摸摸胡子,想了想:“讲个啥呢……就讲年兽的故事吧。”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他。
“传啊,古时候有种怪兽,疆年’,头长尖角,凶猛异常。这年兽每年腊月三十晚上就出来,到处吃人……”
楚老爷子声音苍老,缓缓讲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墙上影子也跟着晃动。孩子们缩成一团,又怕又想听。
“……后来人们发现,年兽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所以每到腊月三十,家家户户就贴红纸、点灯、放鞭炮,把年兽吓跑。这就疆过年’。”
故事讲完,屋里静了静。
“阿爷,”楚明淇声问,“咱家没放鞭炮,年兽会来吗?”
“不会,”楚老爷子摸摸她的头,“咱家有红对联,有红窗花,有油灯,年兽不敢来。”
楚明淇放心了,偎在柳氏怀里。
“阿爷,再讲一个!”楚明洲嚷。
“讲一个,讲一个!”孩子们都起哄。
楚老爷子笑了:“行,再讲一个。讲个……猜谜语的,你们猜猜。”
孩子们来劲了,坐直了身子。
“听着啊,”楚老爷子清清嗓子,“‘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打一吃食。”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是蒜!”楚明泽先猜出来。
“对了!”楚老爷子点头,“再来一个:‘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
“是辣椒!”楚明洋抢答。
“对了!再来:‘生根不落地,有叶不开花,街上有人卖,园里不种它。’”
这个难了些,孩子们抓耳挠腮。
楚明溪想了想,声:“是……豆芽?”
楚老爷子眼睛一亮:“对了!溪丫头聪明!”
楚明溪抿嘴笑笑,没话。前世在手机上看的谜语,没想到用上了。
“我也出一个!”楚明滢举手,“‘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
“花生!”楚明清抢答。
“对了!”
气氛热闹起来,孩子们你一个我一个,猜得不亦乐乎。楚长衡、楚长意也加入进来,出了几个庄稼人常猜的谜语。连楚长风都靠在被子上,出了个谜面:“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摇头又摆尾,上岸不会水。”——是犁。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楚老太忙用针挑亮些。
夜渐渐深了,孩子们开始打哈欠。楚明涵和楚明淞已经偎在薛氏怀里睡着了,脸睡得红扑颇。
“困了就睡吧,”楚老太低声,“守岁守到子时就成,不用整夜。”
“我不困!”楚明洋强撑着,眼皮却在打架。
楚明溪也困,可心里那点兴奋撑着,舍不得睡。这是她在楚家过的第一个年,虽然穷,虽然简单,可一家人挤在一起,讲故事,猜谜语,笑闹声能传到屋外去。
前世她一个人过年,对着电脑刷剧,点外卖,窗外万家灯火,屋里冷冰冰的。现在,她有了家,有了一大家子疼她的人。
“溪丫头困不困?”楚老太问她。
楚明溪摇头:“不困。”
“那阿奶再给你讲个故事,”楚老太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温柔,“讲个你三叔的故事。”
屋里静了静。
楚长风眼神黯了黯,柳氏握紧他的手。
“你三叔啊,时候最皮,”楚老太慢慢讲着,眼里带着怀念,“掏鸟窝,下河摸鱼,上树摘果,没他不敢干的。有一年除夕,他非要去河里摸鱼,给年夜饭添个菜。你爷不让,他偷偷溜出去,结果掉冰窟窿里了……”
“啊?”楚明溪睁大眼。
“是你叔救的他,”楚老太看向楚长风,“你叔那年才十三,听见呼救,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俩人在冰水里扑腾半,总算爬上来,冻得直打哆嗦。回家让你爷一顿好打……”
楚长风笑了,眼里有泪光:“三哥还替我挨了几下,他带我去的。”
“你三叔,要打打他,是他没看好弟弟,”楚老爷子接话,声音有些哑,“那子,从就护短……”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
楚明溪靠在楚老太怀里,听着老人缓慢的心跳。她知道,三叔楚长瑞是楚家心里的一个结,一个碰一下就会疼的伤疤。
“三叔会回来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他肯定在某个地方,也在想着咱们,想着回家过年。”
楚老太搂紧她,眼泪掉下来:“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子时到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村里富户在放鞭炮迎新年。楚家放不起,楚老爷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北方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楚家来年平安顺遂,保佑长瑞……早日归家。”
一家人跟着拜了拜。
拜完年,楚老太发话:“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抱回屋。楚明溪躺在炕上,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三叔楚长瑞回来了,风尘仆仆,却笑着。叔楚长风站起来了,拉着三叔的手,哥俩在院里话。楚家人围着桌子吃饺子,桌上摆满了菜,每个人都穿着新衣,笑得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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