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楚家院里白气腾腾
还没亮透，楚老太就带着方氏、薛氏、叶氏、柳氏在灶房忙开了。瑶光公子送的那袋粗粮昨夜就泡上了，二斤猪肉肥瘦相间，肥的熬油，瘦的剁馅，案板剁得“咚咚”响，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往外钻。
楚明溪是被肉香勾醒的。
她穿好衣裳出屋，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楚长衡和楚长意在劈柴，楚明泽和楚明洋在扫院子，楚明滢带着楚明洁、楚明沫在擦洗堂屋那张瘸腿的旧桌子，几个的——楚明清、楚明涵、楚明淞、楚明洲、楚明淇，排排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灶房方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溪儿醒了？”楚老太从灶房探出头，脸上难得带了笑，“快洗把脸，今儿个咱家蒸年馍，炸丸子，包饺子！”
楚明溪“哎”了一声，去井边打水。井水刺骨，她掬一捧拍在脸上，激灵灵打个寒颤，人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方氏正在和面。瑶光公子送的粗粮磨成了粉，掺零白面——那是昨儿卖木雕的钱买的，不多，就两斤，可掺在粗粮里，蒸出来的馍馍能白些，软些。
“娘，这面发得真好。”方氏揉着面团，脸上带着笑。面盆里，面团胀得老大，表面裂开细密的气孔，闻着有股淡淡的酸香。
楚老太凑过来看了看，点头：“是发得好。老大媳妇，你手巧，今儿个年馍你主做，蒸点花样，讨个吉利。”
“成！”方氏应得爽快，手上力道更足了。
薛氏在剁肉馅。二斤猪肉，肥的切下来熬油，瘦的细细剁成茸。楚明溪凑过去看，薛氏刀起刀落，肉沫飞溅，案板上渐渐堆起一座粉红色的山。
“娘，我来拌馅。”楚明溪挽袖子。
“你会？”薛氏停炼，看她。
楚明溪点点头，从墙角的瓦罐里挖了勺猪油——那是刚熬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包调料——其实是空间里的，花椒、八角磨成的粉，混在粗盐里，看着不起眼。
“这是前些日子在山上捡的野花椒，我晒干了磨的，”楚明溪面不改色地撒谎，“拌馅香。”
薛氏将信将疑，看她把调料撒进肉馅里，又“翻出”一把干菜——也是空间里的，干豆角，用热水泡发了，切得碎碎的，拌进肉馅里。
“这又是啥？”叶氏凑过来看。
“干豆角，也是山上采的。”楚明溪着，手上不停，把肉馅和菜末拌匀，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那是王寡妇送的鸡蛋，楚老太只舍得用两个。
馅料拌好，香气更浓了。柳氏在一旁咽口水，声：“真香……往年过年，肉馅里可舍不得放这么多料。”
“今年不是有瑶光公子送的肉么，”楚老太叹口气，“等来年，咱家日子好了，年年都这么包。”
灶膛里火旺旺的，大铁锅上架了蒸笼。方氏把发好的面团揪成剂子，揉圆，按扁，包上馅料，捏出花边——那是元宝的形状，寓意招财进宝。楚明溪也学着包，可她手，捏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惹得楚明滢直笑。
“溪儿，你看我，”楚明滢接过她手里的面剂，三两下捏出个精致的元宝，“要这样，褶子捏匀了，收口要紧，不然蒸的时候该漏了。”
楚明溪认真看着，慢慢上手，第二个元宝就像样多了。
蒸笼一层层码上去，白汽顺着笼盖的缝隙往外冒，带着面香、肉香，熏得满屋子暖烘烘的。楚老太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皱纹都舒展开了。
“娘，火候到了吧？”方氏问。
楚老太掀开笼盖，用筷子戳了戳最顶层的馍——筷子拔出来，干干净净，不沾面糊。
“成了，起锅！”
热气“呼”地腾起，白茫茫一片。楚明泽和楚明洋冲进来，帮忙把蒸笼抬到院里晾着。一笼笼元宝馍白白胖胖，肚皮鼓鼓，看着就喜庆。
“先供祖宗。”楚老爷子郑重地端了三个最大的，摆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条案上供着楚家祖宗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一碗清水、三炷香。
楚家人齐刷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楚家来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楚老爷子声音发颤，“保佑长风早日康复，长瑞……早日归家。”
提到楚长瑞，屋里静了静。
楚明溪跪在最后，抬头看向条案上那块空着的牌位——那是三叔楚长瑞的。六年前被抓走，至今生死未卜，可楚家一直给他留着位置，年年上供，盼他回家。
“都起来吧，”楚老太抹了把眼角，“今儿个是高兴日子，不那些。来，分馍！”
元宝馍分到每个人手里，热乎乎的，烫手。孩子们等不及，捧着就咬，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去，烫得眼泪汪汪，又咧嘴笑。
“慢点吃，多着呢。”楚老太看着孩子们，眼里又是笑又是泪。
楚明溪掰开馍，里头肉馅冒着油，混着干豆角的清香。她咬了一口，面皮喧软，肉馅咸香，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吃！”楚明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嚷。
“比镇上的肉包子还好吃！”楚明清跟着附和。
楚明涵和楚明淞这对龙凤胎，吃得满脸都是，你一口我一口，互相看着傻笑。
楚长风靠在炕上，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啥，”柳氏给他擦泪，“好吃就多吃点，今儿个管够。”
“我……我是高兴，”楚长风声音哽咽，“躺了六年，拖累家里六年……今年，今年总算……”
“又傻话，”楚老太打断他，“一家人，什么拖累不拖累。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楚长风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大口吃馍。
吃完馍，开始炸丸子。
熬出的猪油在锅里“滋滋”响，薛氏把调好的肉馅团成圆子，顺着锅边滑下去。丸子一进油锅，立刻泛起金黄的泡泡，香气“轰”地炸开，整个院子都香得人发晕。
楚明溪负责烧火，火不能太大，不然丸子外焦里生；也不能太，不然吸油。她盯着灶膛，一根根添柴，火光明灭，映着她认真的脸。
“溪丫头会烧火了，”楚老太感叹，“从前痴傻，连火都不敢让她碰，怕她伤着。如今好了，什么都能干了。”
楚明溪抬头冲奶奶笑笑，没话。
一锅丸子炸好，捞出来控油，金灿灿的，堆了满满一盆。楚明泽偷摸捏了一个，烫得直甩手，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
“哥，我也要！”楚明清眼巴巴看着。
“一人一个，不能多吃，留着过年。”楚老太发了话，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
楚明溪也分到一个，她没急着吃，吹凉了，掰成两半，一半给楚明涵，一半给楚明淞。两个家伙高兴坏了，手捧着丸子，口口啃，像两只松鼠。
炸完丸子，开始包饺子。
面是剩下的，馅是肉馅掺了白菜——那是楚家地窖里存的最后几棵白菜，切碎了，挤干水，和肉馅拌在一起。楚家人全上手，会的不会的，都围在桌边，嘻嘻哈哈地包。
楚明溪会包饺子，前世一个人过年，总得自己包点。她擀皮，楚明滢包，一个擀得快，一个包得巧，配合默契。楚明洁和楚明沫也学着包，包得歪歪扭扭，楚明泽笑她们包的是“耗子”，被楚明洁追着打。
堂屋里笑声不断，连躺在炕上的楚长风都支起身子看，脸上带着笑。
饺子包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楚老太把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督院里冻着——
“明儿个就是除夕了，”楚老爷子看着院里晾着的年货，眼里有了光，“今年这个年，总算像个年了。”
是啊，像个年了。有白面馍，有肉丸子，有饺子，有瑶光公子送的布，有卖木雕攒下的一百多文钱。
虽然还是穷，可有了盼头。
楚明溪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把雪地染成金红色。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那是村里稍富裕的人家，已经开始放鞭炮了。
楚家买不起鞭炮，可楚明溪不觉得遗憾。
她转身回屋，从空间里摸出几颗糖——最普通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看不出特别。她偷偷塞给楚明涵和楚明淞，两个家伙眼睛一亮，赶紧藏进兜里，冲她做“嘘”的手势。
楚明溪笑了。这个年，会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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