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到廿七，楚家院里叮叮当当，没个停歇。
楚长衡手巧，刻刀在木头里翻飞，木马、胖猪、抱鱼娃娃、打滚猫……一个个憨态可掬的玩意儿在柴堆旁越摞越高。楚明泽和楚明洋负责打磨，用砂石细细磨去毛刺，磨得木头光润润的，摸着不扎手。
楚明滢带着楚明洁编络子。彩线头不够，楚明溪“从柜底翻出”一包旧线——那是她从空间里找的颜色最暗淡、最不起眼的彩线，混在楚家原有的线头里，倒也不显眼。几个姑娘手指翻飞，编出吉祥结、如意扣、蝴蝶络，配上木雕，拴上红绳，竟真有几分喜庆模样。
薛氏、叶氏、柳氏连夜赶工，用楚明溪“找出来”的布给孩子们改衣裳。桃红那块给了楚明淇做褂，靛蓝的给楚明清改条裤子，灰褐色的给楚明洲做夹袄……布料有限，只能紧着最的几个孩子，大的还是穿旧衣，但袖口、领口换了新布，看着也精神些。
楚明溪也没闲着。
她借着“去后山看藏”的由头，每日偷偷浇点灵泉水。腊月廿六早上，埋土豆的那片地竟冒出零点绿芽——虽然才一丁点，但在灰扑颇冻土上格外显眼。
“出苗了！真出苗了！”楚明洋兴奋地嚷嚷。
楚家人全跑来看，围着那点绿芽啧啧称奇。
“这才三，咋就出苗了？”楚长意蹲下，心翼翼摸了摸嫩芽。
楚明溪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茫然：“我也不知道……许是这两暖和？”
楚老太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哪儿暖和了？昨日还飘了雪渣子。可庄稼的事，谁得准？许是种子好，许是地气暖，总之，出苗是好事。
“老爷开眼，”楚老爷子双手合十，朝北拜了拜，“开了春，咱家也能添个菜。”
楚明溪松了口气。
这几，她白跟着家人忙活，夜里却总睡不着。
她想起隔壁的王寡妇，男人去年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一家四口靠王寡妇给人浆洗缝补过活，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想起村东头的陈瘸子，年轻时摔坏了腿，干不了重活，老母七十多了，眼睛半瞎，父子俩靠编竹筐换点粮，竹筐卖不出去就得饿着。
她想起村南头的赵家，一家五口挤在漏雨的茅草屋里，赵大叔去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胳膊，没钱治，如今还使不上力，全靠赵大婶一人撑着。
还有村北头的刘阿婆，孤寡老人，儿子被抓去当兵十年没音讯，她靠给人家纳鞋底换口吃的，纳一双鞋底一文钱，眼睛都快熬瞎了。
楚家村不大，统共四十几户人家，穷的占了大半。楚家虽然也穷，但至少一家人齐齐整整，互相帮衬着，还能喘口气。可那些人家，真是穷得揭不开锅，年关难过。
楚明溪躺在炕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屋顶。
空间里粮食堆成山，肉挂成林，布匹成捆。她不敢给楚家太多，怕惹人怀疑。可那些更穷的人家呢？偷偷给一点，让他们过个年，应该……不会有事吧？
腊月廿七夜里，楚家人忙活一，早早歇下了。
楚明溪闭着眼，等到身边薛氏的呼吸变得绵长，悄悄坐起身。
她穿上那件露脚趾的破棉鞋，披上旧袄，轻手轻脚出了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微光。她绕到后院柴堆后，意识沉入空间。
五斤粗粮——用旧麻袋装着。
二斤猪肉——肥瘦相间，用油纸包好。
一匹深灰色的粗布——最不起眼的那种，庄户人家常穿的颜色，够做两身衣裳。
又从仓库角落里翻出半刀草纸、一块墨碇——那是前世不知什么时候收进去的，一直没用上。她找了根细树枝，用灵泉水化开墨，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瑶光赠岁。
字写得丑，但她故意写得潦草，像是不常写字的人胡乱画的。
准备好东西，楚明溪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夜已深，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刮过枯树的呜咽声。她凭着这几日打听到的方位，先往村西头去。
王寡妇家住在楚家隔壁最破的茅草屋里，墙歪了半边，用木棍撑着。院里连个院门都没有，只用几捆枯树枝挡着。
楚明溪屏住呼吸，摸到屋门口，把麻袋、肉、布轻轻放在门槛边，又把那张草纸压在布匹下。她不敢多留，放好东西，转身就走。
下一家，陈瘸子家。
陈瘸子家在村东头，两间低矮的土屋，窗户用破草席堵着。院里堆着编了一半的竹筐，在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
楚明溪如法炮制，放下东西，压好字条，悄悄离开。
赵家、刘阿婆家……
一家，两家，三家……
楚明溪在寒风里穿行，手脚冻得发麻，心里却滚烫。她选的这几户，都是村里最穷、但人品好的。王寡妇再难，没偷过别人家一根菜；陈瘸子编竹筐，从不偷工减料；赵大叔摔断胳膊前，常帮村里孤寡老人挑水；刘阿婆纳的鞋底，针脚最密实。
这样的人家，不该饿死在年关。
最后一户送完，悄悄往回走。路过自家后院时，她没急着进去，而是绕到前院，在自家大门槛下也放了一份——五斤粗粮，二斤猪肉，一匹深灰色粗布，同样压着“瑶光赠岁”的字条。
做完这些，她才翻墙进院——院门从里头闩着，她只能从低矮的土墙翻进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她“噗通”摔在地上。
“谁？”屋里传来楚长意的低喝。
楚明溪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压低声音：“爹，是我。”
楚长意提着油灯出来，见她站在院里，吓了一跳：“溪儿？大半夜的，你跑出来做啥？”
“我、我起夜，”楚明溪脑子飞快转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出来看看……”
“啥动静？”楚长意警惕地四下看看。
“好像……有人往咱家门口放了东西，”楚明溪指着大门方向，“我听见脚步声，没敢开门，从门缝看见个黑影跑了。”
楚长意脸色一变，提着油灯快步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
门槛下，麻袋、猪肉、布匹，在雪地里堆着。
楚长意愣了愣，弯腰捡起那张草纸，就着油灯一看——“瑶光赠岁”。
“这……”他手有些抖，回头朝屋里喊，“爹！娘！你们快出来！”
楚家人全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
油灯昏黄的光下，一家人围着那堆东西，面面相觑。
“瑶光赠岁？”楚老爷子捏着那张草纸，眉头紧锁，“瑶光……是个人名？”
“许是哪个善心人，”楚老太声音发颤，“看咱家难，偷偷送点年货……”
“可这也太……”薛氏看着那二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喉咙发紧。楚家多久没见这么多肉了？去年过年，也只割了半斤肉，一家十几口人，一人尝一口就没了。
“先拿进去，”楚老爷子定了定神，“别声张。”
楚长衡和楚长意把东西提进堂屋，关上门。
油灯下，一家人看着那袋粗粮、那块猪肉、那匹布，久久没人话。
“这字条，”楚明泽忽然开口，“纸是草纸，墨是劣墨，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来。”
“是了，”楚长衡点头，“若是真想留名，该用好些的纸墨。这字……倒像是用树枝蘸墨写的。”
楚明溪低着头，心里松了口气。她故意用草纸劣墨，就是为了制造这种“不想让人知道是谁”的效果。
“不管是谁，”楚老爷子缓缓开口，“这份情，咱楚家记下了。粮食和肉，留着过年。布……给孩子们做身新衣裳。”
“爹，”叶氏声，“这布……够给每个孩子做件褂子了。”
楚老爷子摇头：“匹布难得，留着，开春了给长风做身衣裳。他躺了六年，身上的衣裳都磨破了。”
炕上，楚长风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柳氏握着他的手，低声啜泣。
楚明溪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她偷偷给的那点东西，对楚家来，竟是大的恩情。
“都歇着吧，”楚老太抹了把眼角，“明儿个还得去镇上摆摊。这年……总能过去。”
一家人散了，各自回屋。
楚明溪躺在炕上，听见隔壁爹娘压低声音话。
“他爹，你这瑶光公子……是咱认识的人不？”
“不认识。许是镇上的善人，听咱村穷，偷偷接济。”
“那咋就送了咱家？村里穷的又不是咱一家。”
“许是……看咱家老的老，的，还有个瘫子？”
薛氏叹了口气：“不管是谁，总是好人。等日子好过了，咱得想法子报答。”
“嗯。”
楚明溪闭上眼，心里默默：不用报答。楚家人好好活着，把日子过红火，就是最好的报答。
腊月廿八，没亮楚家人就起了。
楚长衡把雕好的木玩具装进背篓，一共二十个，各式各样。楚明滢编的络子也拴好了，红绳配彩络，喜庆又精致。
楚长意和楚明泽、楚明洋也去，帮着摆摊看摊。楚明溪本来也想去，被楚老太拦下了。
“你刚好，别去镇上吹风，在家好好歇着。”
楚明溪只好留下，目送爹和哥哥们背着背篓出了门。
几人一走，村里渐渐热闹起来。
楚明溪在院里劈柴——她力气，劈不动大柴，只能捡些细枝子，但总归能帮点忙。正劈着，听见隔壁王寡妇家传来孩子的惊呼声。
“娘！肉！有肉！”
接着是王寡妇压低的声音：“点声！别嚷嚷！”
楚明溪动作顿了顿，继续劈柴。
过了一会儿，陈瘸子家也传来动静，是陈瘸子那老母亲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着心酸。
再后来，赵家、刘阿婆家……村里好几户人家都隐隐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哭声。
楚明溪放下柴刀，抬头看看，阴了几日的，竟透出一点微光，快过年了，这个年，应该能好过些了吧。
晌午时分，楚家人回来了，背篓空了。
“全卖了！”楚明泽一进院就兴奋地喊，“二十个木雕，全卖了！最贵的卖了十五文，最便夷也卖了八文！络子也卖了，一共卖了一百六十二文！”
一百六十二文。
对有钱人家来，不值一提。可对楚家，这是一笔巨款。
楚老太手都抖了：“真、真卖了？”
“真卖了！”楚长衡脸上泛着红光，“刚开始没人问，后来有个带孩子的妇人买了一个，孩子喜欢，嚷嚷着还要，旁人见了，也跟着买。不到一个时辰，全卖光了！”
楚老爷子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老泪纵横。
“好，好……能过年了，能过年了……”
楚明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一家人又哭又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霖。
木雕卖了钱，瑶光公子送了粮肉布，楚家这个年，总算能过得去了。
而她，还得想更多法子，让楚家的日子，一好起来。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是王寡妇，拎着半篮子鸡蛋，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楚大娘，这、这鸡蛋您收着，给孩子补补身子……”
楚老太愣了：“这是做啥？”
“我家今早……今早门口不知谁放了粮和肉，”王寡妇抹了把泪，“我、我寻思着，定是村里善心人接济。我家没什么值钱的，就这几颗鸡蛋，您家孩子多，给孩子们吃……”
楚老太还没话，陈瘸子也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提着一捆自己编的竹篮。
“楚大叔，这篮子您收着……我、我家也……”
接着，赵大叔、刘阿婆……都来了，有拎着半袋菜干，有拿着几个萝卜，有提着两条鱼。
都是穷苦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可那份心意，沉甸甸的。楚老爷子看着院里这些人，忽然明白了。瑶光公子送的，不止楚家一家。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许真是老开眼，派了善心人来这苦寒的人间，送一点温暖，渡这年关。
“都收下吧，”楚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份情，咱楚家村都记着。等来年日子好了，咱互相帮衬，总能过下去。”
众茹头，眼眶都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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