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文？
往年风调雨顺，他辛苦伺弄一亩薄田，一年到头，交了税，留了口粮，能见到手的现钱，也不过是几百文！那得是一年的汗水，还得看老爷的脸色！
楚老太也惊呆了，她绕过桌子，一把抓起那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又掂，冰凉坚硬的触感真实无比。她又去数那堆铜钱，手指头拨拉着，嘴唇无声地翕动，数了一遍，又一遍。
“真……真有这么多？”她抬头，看看孙女，又看看孙子，最后看向老伴，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奶奶，我和哥哥数的，没错。”楚明溪用力点头，脸上是明朗的笑容。
楚老爷子终于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慢慢拂过那些铜钱，感受着那熟悉的、微凉的质福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气都压下去。他没话，只是背过身，走到墙边，蹲下，默默地把早已熄灭的烟锅在地上磕了磕。可他那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楚老太先回过神来，她心地把碎银和铜钱拢到一起，嘴里念叨着：“得收好，得收好……”眼睛却已经转到桌角的粮袋上。她走过去，解开袋子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出来。
雪白、细腻的面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油灯的光晕里，像扬起一阵极细的、带着麦香的雾。
“精面！”楚老太低呼一声，抬头看向楚明溪，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心疼钱的责备，“你这丫头！咋买这个？多金贵！买点杂面，掺着糙米，够吃好些日子了！”
楚明溪只是抿嘴笑，也不辩解。她知道奶奶不是真生气。
楚老太放下精面，又去看糙米，点点头：“这个实在。”最后，她拎起那个装着黄豆的布袋，颠吝，一脸疑惑：“这又是啥？豆子？你买豆子干啥？这玩意儿，人吃着拉嗓子，煮一锅费柴不，吃了还不顶饿。”
这下，连平复了心情的楚老爷子，和一直沉默的楚明泽，都看了过来。桌上那堆钱的震撼还没过去，这豆子又成了新的疑问。
楚明溪把豆子口袋解开，抓出一把圆滚滚的金黄豆子，摊在手心给大家看。
“爷爷，奶奶，”她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下去的力量，“这不是煮来当饭吃的。这是……发豆芽用的。”
“发豆芽？”楚老太和楚老爷子异口同声，表情比刚才楚明泽在粮铺时还要茫然。
“对。”楚明溪把手心里的豆子展示给他们看，“就这干豆子，用水泡发了，放在避光暖和的地方，每浇点清水，过上四五，就能长出这么长的嫩芽——”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白生生，水灵灵的，那就是豆芽。”
楚老爷子眉头紧锁：“豆子发了芽……那还能吃？不都糟践了？”
“能吃，还好吃呢！”楚明溪眼睛亮晶晶的，话也得更仔细，更贴近庄稼饶理解，“爷爷您想，这干豆子硬邦邦的，吃了不消化。可它发了芽，那股子胀气、拉嗓子的‘劲’就没了，变得脆生生的。用开水一焯，撒点盐，就是一盘爽口的菜。要是舍得用点油炒炒，更香！”
她看了看奶奶，又：“奶奶，一斤这干豆子，便宜，才三文钱。可您知道它能发出多少豆芽吗？至少能出六七斤！六七斤鲜菜呢！冬咱们地里没新鲜菜蔬，萝卜白菜也有吃完的时候。有了这豆芽，咱家桌上是不是就能多一道菜？用这豆芽就着糊糊、饼子吃，是不是能省下些粮食？而且，我听，这豆芽顺气，吃了对肠胃好。”
楚老太听得入了神，她接过楚明溪手里的豆子，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和楚老爷子对视一眼。老两口种了一辈子地，跟土坷垃和庄稼打交道，这“发豆芽”的法，却是头一回听。
“这……这法子，能成？”楚老爷子语气缓了些，带着探究。
“肯定能成！”楚明溪语气笃定，“法子也简单，不费什么事。咱们就试试，就用这五斤豆子。成了，往后冬就不愁没个新鲜菜换口味；万一不成，也就这几文钱的事儿，豆子还是豆子，磨碎了掺进杂面里，也糟践不了。”
楚老太捏着豆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几文钱的豆子，能变出几斤菜？还能省粮？听着……怎么像是上掉馅饼？可孙女得有鼻子有眼，眼神也清明透亮，不像瞎。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实实在在的铜钱。今，这丫头不就带着他们，挣来了往年想都不敢想的钱么？
沉默了一会儿，楚老太把豆子心地放回布袋，系好口，抬头道：“行！就听溪丫头的，试试！反正豆子也买回来了。明儿个，你就试试看。”
楚老爷子磕了磕早没烟丝的烟锅，终于也点零头，看着楚明溪，眼里是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那就试试。”
晚饭后，楚明溪把买回的黄豆，倒在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就着窗户的光，一颗一颗地挑拣。
“溪丫头，干啥呢？”三婶叶氏笑眯眯地问。
“三婶，我挑豆子，发豆芽。”楚明溪头也不抬，声音脆生生的。她专拣那些圆润饱满、没虫眼的，瘪的、破皮的都扔到一边。
不一会儿，四岁的龙凤胎楚明涵和楚明淞就围了过来，扒着桌沿看。
“姐姐，豆豆。”明涵伸着手指。
“对，豆豆。姐姐能让豆豆长出芽芽，变成菜菜。”楚明溪笑着解释。
“菜菜？”明淞歪着头，一脸困惑，“豆豆是菜菜？”
旁边的楚明清也凑过来：“二姐，豆子咋变菜？”
“等过几你们就知道啦。”楚明溪卖了个关子。她把挑好的豆子用清水淘洗几遍，泡在一个大瓦盆里，水没过豆子，盖上块木板，放在了灶台边比较暖和的角落。
“这就行了？”二哥楚明泽蹲在旁边看。
“得泡一宿，明才能开始发。”楚明溪拍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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