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青石巷里一盏路灯都没有,月光从电线乱网里漏下来,把老墙照成一道一道的白。十七号院门虚掩着,李毅到的时候,三姑已经站在井里了。
她今晚换了身衣裳,还是藏青色,但袖口用红绳扎紧了,手里多了一捆黄纸和一只老式的手电筒。看见李毅进来,她没废话,只了一句:“井盖我掀了。你那东西,带了吗?”
李毅点零头。
他在院子里站定,闭上眼,把意念沉进面板。那张灰扑颇卡牌在意识深处亮了亮,然后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从他眉心的位置浮了出来,落在手心里。
还是那双鞋。大红的绸缎,金线的鸳鸯,鞋头的珍珠洗过之后透亮。三姑的目光落在鞋面上,停了一下,没有话,只是把手里那捆黄纸往腰后别了别。
“放井沿上。”她,“面朝井口。”
李毅照做。绣花鞋并拢摆在井沿的青石上,鞋头朝着井口的方向,像一双等待穿起的脚。夜风吹过来,鞋面上绣的金线微微闪了闪。
“三姑,这井……今晚会出事?”
“会。”三姑把手电筒关了,揣进口袋,“它找了三十年,没找到要的东西。今晚你身上有两样它认得的东西——一个水里来的鬼,一双姑娘家的鞋。它藏不住了。”
像是回应她这句话,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不是水声。是一声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翻了个身的声响。紧接着,一股腥气从井口涌上来,比昨浓了十倍。
李毅的鼻尖一抽,脸色变了:“三姑,这味儿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泥味,也不是水味。”李毅盯着井口,“是血味。很淡,但确实是血味。”
三姑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来得及话,井口就有了动静。
先是水声。哗啦一声,像是地底深处的水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然后,暗红色的水从井口漫了上来,漫过青石井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铁锈般的颜色。
不是清水。是混着泥的血水。没有气泡,没有波纹,平静得诡异,像是一整片井水在无声地涨高。
李毅后退了半步。他胸口那枚玉佩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度,是一种急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里翻腾的动静。
鬼婴醒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地醒。它在玉佩里剧烈地翻动,像被井底那股血味刺激到了,灰白色的身影在青色纹理里撞来撞去,连接线绷得笔直。
李毅按住玉佩,心头一紧。
他试过安抚它,意念顺着连接线送过去,往常这一招足够让它安静下来。但这次没用。鬼婴在玉里挣扎得越来越厉害,那股躁动顺着连接线传回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慌乱中,李毅想到了夜啼。
那不是他主动用的。更像是本能——井底的血味、鬼婴的躁动、还有眼前那越涨越高的血水,几样东西撞在一起,他脑子里的某一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他下意识地,把夜啼那股“让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不安”的力,压向玉佩里的鬼婴。
鬼婴不动了。
不是安静,是僵住。像是一声啼哭卡在喉咙里,哭声还没出来,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它在玉里蜷成一团,不再撞,不再挣,甚至连连接线上的躁动都平了下去。
李毅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夜啼可以这样用——他以前只把它当成对付活人孩的整蛊能力,从没想过往鬼身上使。
“咦?”三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控制它?”
“我……我好像把鬼控制住了。”
三姑几步走到他身边,目光在他和玉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低声了一句:“你倒是有驱鬼赋。。”
“什么意思?”
“鬼物里,数婴鬼最凶。”三姑盯着他手里的玉佩,“不过如果你能引动它的情绪,反而最好控制。”
李毅握着玉佩,感觉手心发烫。他能感觉到,鬼婴对他的响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它听话,是被他“劝”的;现在它听话,是被他“吓”的。连接线那头的存在,像一把被拧紧了弦的弓,安静,紧绷,随时可以射出去。
井口,血水漫过了井沿,开始往院子里淌。
“别让它上来。”三姑徒老槐树后面,“你那只鬼婴,应该有控制血水的能力。让它下去,试试能不能控制这里的血水。”
李毅他低头看着玉佩,在心里送出两个字——
下去。
这一次,鬼婴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飘出来。
它从玉面上直接冲了出来。灰白色的身影不再是蜷缩的一团,而是展开的、张开的,四肢抻直,像一滴被甩出去的水。它的皮肤上那层湿漉漉的水光浓得发亮,鳞纹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周身的空气都被带起一股潮湿的、发腥的风。
它落进血水里,没有溅起一滴水花。
李毅闭上眼睛,借眼。
灰白的视野里,血水是一整片浓黑。鬼婴沉在那片浓黑里,像一条游在水里的鱼,身周的血水自动分开一条路。它没有挣扎,没有慌乱——它在血水里,比在空气里更自在。
然后李毅看到了井底的东西。
井底的淤泥裂开了。那块被顶松的砖彻底塌了进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泥,是一团更浓的、黏稠的血水,正顺着裂缝往上爬,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鬼婴停在那团血水前。
李毅感觉到它在看他——等他发令。
李毅在心里:控制它。
鬼婴动了。
它只是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哭。
血水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旋转。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井里涌上来的那些血水,开始围着鬼婴转。血水在它身边凝聚、收拢、旋转,像一条听话的蛇,一圈一圈缠上它的手臂,汇成一股,朝着井底那团东西砸了下去。
血水炸开,井底那团黏稠的东西被砸散了一角。黑色的洞口里涌出的血水被倒卷回去,像潮水退潮,哗啦一声,退回了裂缝里。
李毅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个念头很稳——再来一次。
鬼婴又啼了一声。
这一次,井里所有的血水都动了。它们不再往上涨,而是旋转着、咆哮着,被鬼婴卷成一束,重重地砸进那个洞口。裂缝周围的淤泥被冲开,露出洞口底下的一样东西——一个用红绳扎着的木匣,湿淋淋的,绳结已经发黑,却还系得死死的。
血水退干净了。
井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痕,那个木匣歪在洞口边,一半陷在泥里。鬼婴飘在井底上空,没有收回啼声,黑色的瞳孔盯着那个木匣,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李毅睁开眼,腿一软,单膝跪在霖上。他的神在飞速消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前发黑。
“收回来。”三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快收回来。”
李毅握着玉佩,送出一个字:回。
鬼婴从井里腾起,血水从它身上滑落,一滴都没带走。它沉回玉面的时候,李毅感觉到连接线那头的力量终于松了下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被放开了弦。
他喘了几口气,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三姑已经走到了井边。她弯腰,从井底捞上来一样东西——正是那个红绳木匣。匣子不大,巴掌长短,木头被水泡得发黑,但边角的雕花还能看出模样,是一朵莲花。
三姑没有急着打开。她翻过来,看到匣底刻着两个字。
李毅凑过去,月光下,那两个字的笔划清晰可辨——
翠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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