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是在下午第三节下课后见到三姑的。
赵冬青发来消息在校门口等,他收拾完书包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侧门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色的旧布衣裳,袖口挽着,露出臂上一条细细的红绳——和赵冬青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女人手里挎着个灰扑颇布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就是李毅。”她话的声音不冷不热,像秤砣落地,“赵丫头你这孩子手底下稳当。走吧,趁没全黑,先认认门。”
李毅还没回过神,女人已经转身走了。他赶紧跟上:“三姑,咱们这是……”
“去看宅子。”三姑头也不回,“白看格局,晚上看动静。今儿先去认个门,摸个底。”
青石巷离学校不远,走路不到二十分钟。巷子窄,两侧是老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头顶的电线拉成一张乱网,把割成一格一格的。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院门是厚柏木的,下半截朽烂得厉害,用铁皮补过几块,门环是铜的,铸成兽首的样子,嘴里的环已经磨得发亮。门上的锁是新的,黄铜色,和整扇门的老气格格不入。
三姑从布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睡梦里叫醒。
院子里比外面暗得多。前厅空荡荡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阳光从井上方漏下来,在厅里照出一根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往下沉。
“前清的老宅子,最早是个堂子。”三姑走在前面,声音不高,在空屋里却显得很清楚,“解放那年散伙,一个姑娘跳了后院那口井。后来这院子改过粮仓,再后来空了三十年。”
她在一面隔断墙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墙砖:“粮仓那会儿砌的,把堂子的格局全改了。这些年也没人动过,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了?”
“拆迁。”三姑收回手,“施工队进场,头一就把后院那口井的井盖掀了。当夜里,带队那个工头,听见井里有水声。”
李毅脚步顿了顿:“枯井,哪来的水声?”
“对啊,哪来的水声。”三姑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第二施工队就停了工。上面有人查了查这宅子的底子,觉得不对劲,托到了赵家头上。赵家管着这片的脏事,但这事儿透着邪,人手不够,得借双眼睛。”
她完这句话,已经走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干歪斜,一半枯死,一半还撑着几片叶子。树下就是那口井。
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沿有几道新鲜的撬痕,像是被人掀开过,又盖了回去。石板没盖严,露着一道手指宽的缝,李毅隔着两步都能感觉到,那缝隙里渗出一股又潮又闷的气,带着一股不上来的、像是陈年泥水沤了很久的味道。
他蹲下来,往缝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黑。黑得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那股潮气,贴着鼻尖往上爬。
李毅的鼻尖动了动。
食尸鬼的嗅觉,在这种时候总是比他本人先反应。那股潮气的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不是水,不是泥。是一种很淡的、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埋了很久、又被翻出来的味。
“三姑,”他站起身,“这井,什么时候被人动过?”
三姑看了他一眼:“你鼻子倒是灵。施工队掀盖是上个月的事,可你脚下这道撬痕,是新的。三之内。”
李毅低头,看着石板边沿那道崭新的痕迹,没话。
擦黑的时候,三姑在井沿上放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一只白瓷碗,碗里倒了油,浸着一根捻子。火苗不大,在夜风里抖着,把井口那一圈照成昏黄的颜色。
“规矩你知道。”三姑退开两步,“借眼不借身,看见什么,不许破。”
李毅点零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
玉面温凉,那道蜷缩的人形轮廓在青色纹理里一动不动。他闭眼,把意念沉下去,落在连接线上。
“醒醒,干活了。”
呼吸顿了一下,醒了。灰白色的身影从玉面上浮起来,蜷着腿,悬在半空。黑色的瞳孔睁着,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口井。
李毅在心里想:下去,看井底。
鬼婴没有犹豫,这一回比在学校里利索得多。它的身体一矮,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地没入了井口。
李毅闭上眼睛,借眼。
黑暗先压下来,然后慢慢亮起来。灰白的视野里,井壁一层一层往下沉。青苔,枯叶,砖缝里爬的潮虫,全都蒙着一层没有颜色的光。越往下,越暗,暗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
鬼婴落到井底了。
井底不深,也就一丈多。淤泥干了不知多少年,结成一层硬壳,壳上落着枯叶和碎砖。李毅的视线扫过去,先看到的是井壁——井底的砖壁,有一块是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过,砖缝里露出黑乎乎的泥。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鞋。
就在井底正中间,一双布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底,鞋头并拢,朝着同一个方向。和他在教学楼走廊借眼时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李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稳住意念,想:再看仔细些。
鬼婴的视线落在那双鞋上。灰白的视野里,鞋面上的布纹清晰可见,鞋底的白边微微泛黄。鞋头并拢,朝向一个固定的方向——朝着井壁那块松动的砖。
然后,那双鞋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别的什么。鞋头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来,不再朝向井壁,而是朝向鬼婴。
朝向鬼婴,就是朝向李毅。
李毅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想起了周老师的话:看见什么,不许破。
他没有。他在心里,稳稳地送出一个字:回。
鬼婴没有迟疑。它的身体腾起,沿着井壁无声地上浮,像一道倒流的影子,从井口那圈昏黄的灯光里穿出来,沉回玉佩里。
李毅猛地睁开眼。
他的手心全是汗,玉佩差点没握住。三姑站在两步开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看到了?”三姑问。
李毅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他没有看到什么。周老师的规矩,他记着。
三姑也没有追问。她弯腰,把井沿上那盏油灯吹灭,然后了一句:“是双布鞋吧。”
李毅猛地抬头看她。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三姑把灯碗收进布包,“三十年前跳井的那个姑娘,脚上穿的就是这种鞋。黑面白底,自己纳的。井底下这双,和当年那姑娘脚上的,是一对。”
她直起身,看着那口井:“你昨在学校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双。鞋挪地方了——从学校,挪到这儿来了。”
“它在找什么?”
“不知道。”三姑,“但井底那块松砖,是它顶的。三十年了,它一直在顶那块砖。”
她转过身,看了李毅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那里贴着那枚玉佩。
“明晚子时,你再来一趟。”三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你的鬼,也带上你身上那件最邪的物件。赵丫头,你有一双鞋。”
李毅的手按在衣襟上,隔着布料,能摸到玉佩温凉的轮廓。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双鞋——那双收在面板深处、红色绣花、鞋面上绣着金色鸳鸯的鞋。
“我……”他开口,喉咙有些发干,“我那是姑娘家的绣花鞋。”
“那就对了。”三姑已经把院门钥匙收好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执念认执念。它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东西,不定,就认得这双鞋上的针脚。”
喜欢获得食尸能力的我该怎么办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获得食尸能力的我该怎么办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