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鞭炮声,一直响到了大年初一的后半夜。
屋里的煤炉子这会已经灭了。
我躺在炕上,身上压着两床厚棉被,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我把左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用我的右手大拇指轻轻摸着那根少了大半截的指头
这根断掉的手指是我入行的投名状。
那时候我穷的快他妈见耶稣去了,为了入伙儿,只能咬着牙剁了它。
可现在,我卡里有他妈的八十万。
这么多钱,够我一个人撑起来全村的Gdp了。
可我躺在炕头上,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最近只要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安阳地底下的画面。
大概这就是他妈的什么战争创伤后遗症?
我脑子里李振周喉骨碎裂时的咯吱声,大顺被毒箭射中喷黑水的惨状,还有李振亚最后在水潭里挣扎的那张脸。
一条人命在墓底下,就跟路边的杂草一样,没就没了。
我知道我他妈不是个好人,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手杀人。
还他妈不是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看着漆黑的房顶。
这路,我到底还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
蒙蒙亮的时候,我实在躺不住了。
我索性披上我的黑色皮夹克,轻手轻脚地推门去了院子。
大年初一的早晨,太原城里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空气里全是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硫磺味。
虽然闻着有些刺鼻,但是我很喜欢闻这种味道。
就像有些人喜欢闻柴油的味道一样。
把头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抽着闷烟。
他左边的眉毛在安阳被火烧光了,每次我看到都想笑。
但他身上的那股沉稳的劲儿,却一点没减。
把头没回头,只是缓缓的吐出一口烟。
“强子,睡醒了?”
“嗯,睡不着。”
我蹲在他旁边,吸了吸鼻子,冻得手有些发抖。
“安阳的事,你做得很干净。”
“李振亚死在底下,死无对证,条子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把头,当时我不弄死他,死的就是我们。”
把头叹了口气,拍了拍膝盖站了 起来。
“是这个理儿啊。”
“干我们这行的,对敌人仁慈,就是给自己刨坟。”
我看着把头,使劲儿的道。
“把头,我想好了。”
“过了年,我还想跟着您下地干。”
把头愣了一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很亮,我知道他也不想让我走。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零星鞭炮声。
过了许久,把头才叹了口气。
“强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行当,是一只脚在棺材里,另一只脚在牢房里。”
“你现在手里有钱了,这笔钱再分下来,足够你在老家盖栋楼,娶个媳妇,安安分分过一辈子。”
“我虽然很不想你离开,但我也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
“你没必要跟着我继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苦笑了一声。
“把头,我穷怕了。”
“没钱的日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过了。”
“我杨强这辈子要不出人头地,要不我就去死!”
“而且,我已经杀了人。”
“我这双手已经脏了,哪还有什么回头路可以走?”
把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好,有这股狠劲,像我当年的样子。”
“我当年在东北,第一次下地遇到黑吃黑,也是用铁锹直接拍死了一个。”
“那时候我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可后来一想,不杀他,我他妈就得死。”
把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些沧桑。
“我董财这辈子还没看错人。”
“强子,你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着,伸手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东西。
油纸已经都发黄了,上面沾着不少黑色的油垢。
把头心翼翼地把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本线装的手抄本。
那本子很破,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写着《北派寻龙诀要》几个字。
“这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是你师祖传下来的东西。”
把头把本子递到我手里。
我双手接过,只觉得那本子沉甸甸的。
“拿着吧,以后每多看多学,今先跟着我学。”
把头蹲下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图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我们北派,不比南派那些挖泥巴的。”
“南派讲究的是巧力,我们讲究的是眼力和规矩。”
“‘风水轮流转,地脉有乾坤’,这句话你得记死。”
“看墓,不仅要看土的颜色,还要闻气味、看附近地势的变化。”
把头指着上面一个土层的示意图,开始低声给我讲解。
“你看这花土,如果是前朝动过的,里面的石子和沙土分布绝对不均匀……”
我脑子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东西,在把头口中,变成了一加一的算数一样。
“哎呀,把头,您这大清早的,给强子开灶呢?”
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提着裤子出来尿尿,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一看到我手里的本子,眼睛顿时亮了,尿也不尿了,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强子,这啥玩意儿啊,借我瞅瞅呗?”
把头用中指狠狠的在六子头上请他吃了个脑瓜蹦儿 。
“你子连字都认不全,看这个也是白瞎。”
六子揉着脑门,咧嘴直笑。
“嘿嘿,我不认字,强子认得就行,以后下地我听强子的。”
把头看着我们两个,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金宇这会儿也起了,他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出去给我们买早饭去了。
讲了大概半个时辰,把头面色严肃地看着我。
“强子,这本子你给我贴身藏好。”
“我跟你的话,你必须要记死在脑子里。”
“等记熟了,这本书,必须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干我们这行,不能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字据,明白吗?”
我重重地点零头。
“我明白,把头,你放心吧。”
我把本子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皮夹克最里面的口袋里。
就在我们准备回屋生火等金宇回来的时候。
“砰!”
院子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金宇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外面买来的《太原早报》。
“把头!不好了!”
“亚长墓被条子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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