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破庙,曹尘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先用两时间,把这里三十几号人摸了个底。
他们来自凡间各处:有曾统御一方的霸主赵刚,有破宗而出的老掌门,有王朝供养的国师,有悬壶济世的医仙,也有精于炼丹、阵法、符箓、机关的各色匠人。论本事,个个都不差:一个精于炼丹的老丹师,闭着眼都能辨出百种灵材;一个曾为一国筑城的机关师,手里的图纸能布连环迷阵;还有擅符箓的、通医理的、会经营铺面的。这样一群人若拧成一股绳,何至于困守破庙?论心气,却早被庭日复一日的缉拿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一个“活”字撑着。
破庙的日子苦得见底:发霉的灵谷、漏风的屋顶、夜里轮流放哨,连疗伤都得省着灵力,生怕气机外泄引来搜捕。曹尘看在眼里,也渐渐看清了症结——这些人不是没有力量,是被打散哩、割成了一盘散沙,各自苟活,谁也不敢信谁。
第三日,他把众人聚到庙堂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曹尘也不绕弯子,“可我想请各位想清楚一件事:躲,真躲得过去吗?”
满室沉默。赵刚苦笑着开口:“曹兄弟,道理谁都懂。可庭是什么体量?玉帝、九大道祖、兵将层层叠叠,我们这些人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次围剿塞牙缝的。反抗过的,你看见有活口吗?”
“硬拼当然是死路。”曹尘点头,并不反驳,“可你们现在这样,把灵力压到最低、不敢生火、不敢治病、见到兵就往佛像后面钻,就不是死路了?搜捕的法器一轮轮扫过来,破庙被找到,只是早晚。区别只在于——你们是想躺着被人从洞里掏出去,还是想攥成一只拳头,自己决定往哪走。”
这话戳中了痛处,几张憔悴的脸上浮起动摇。
“我没让你们现在就去跟庭开战。”曹尘声音沉稳,“我的抱团,是三件事:其一,互通声气,把散在仙界各处破庙、荒岭、矿场里的飞升者一个个找出来、连起来,人多才能藏得住、也才有议价的本钱;其二,各展所长,会炼丹的炼丹、会阵法的布防、会疗赡救人,先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其三,摸清涤尘司的底细——他们为什么抓、抓到哪儿去、谁在背后下令,弄不清敌人,才是真的任人宰割。”
一套话下来,没有半句空喊的口号,却条条踩在“怎么活下去”上。众人将信将疑,赵刚捻着下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刚飞升的年轻人。
便在此时,庙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发颤。
“是搜捕队!”赵刚脸色骤变,“他们的照妖镜能锁气机,快躲!”
满庙顿时大乱,凡修们本能地往佛龛后、断墙下、地窖里钻。庙门被一脚踹开,一队金甲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搜捕校尉韩擒面沉似水,掌中托着一面铜镜,镜光扫过之处,隐匿的灵力波动无所遁形。这是涤尘司的正规军,比刀疤脸那种私捕队精悍得多,一个个训练有素、结阵而校
躲,是躲不过照妖镜的。
曹尘却按住要拔剑的苏清鸢,神色平静地迎了上去——不是以真身,而是七情道悄然铺开。他的神识如薄雾漫过整座破庙,将三十几名凡修或恐惧或绝望的情绪一一抚平、压沉,又以七情道“分享”之力,在每个兵心头不着痕迹地种下一缕情绪:乏味、倦怠、以及“此处早已搜过、空无一人”的先入之见。
这便是七情道在隐匿一途的玄妙:寻常隐身符箓瞒得过眼睛,瞒不过照妖镜这类探查气机的法器;可七情道偏不遮气机,而是去改“看的人”的心——让他倦怠、让他先入为主地认定此处无人,纵是铜镜照出了端倪,他自己的心神也会替对方把破绽圆过去。铜镜扫过佛龛,镜光明明照到了人,持镜兵却莫名觉得眼皮发沉、兴致缺缺,只当是堆破烂杂物,随手将镜锋挪开。一队兵从蜷缩的凡修身前走过,竟视而不见。
韩擒到底是校尉,比寻常兵警觉,他察觉到队伍的懈怠,皱眉呵斥:“打起精神!仔细搜!”着亲自提镜,往曹尘与苏清鸢藏身的内殿走来。
“清鸢。”曹尘低唤。苏清鸢会意,元婴剑意收敛成一线,借着断墙阴影绕到韩擒身后。曹尘则主动现身,却在对方开口的刹那,七情道全力催动——竹简照见韩擒心底最深的那缕东西:不是忠勇,是靠缉拿飞升者攒军功、往上爬的贪,和怕办砸差事的惧。
“韩校尉。”曹尘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叩在那缕贪惧上,一缕缕画面般的情绪直灌对方识海,“你今日若在这里大动干戈、闹出三十几条人命,便是把‘治下藏了大批魔道’的失职坐实,上头第一个问你的罪。可若这里‘空无一人’,便是你搜检得力、辖内清净,功劳照旧。怎么选,不用我教你吧?”
韩擒浑身一僵,照妖镜几乎脱手。他分不清眼前这人用了什么手段,只觉对方像能看透自己五脏六腑,那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喜不报忧”的官场算计,被拿捏得死死的。
便在他心神失守的一瞬,苏清鸢剑鞘精准点在他后颈,韩擒闷哼一声软倒,被曹尘稳稳扶住,没闹出半点动静。其余兵被七情幻术笼着,只当校尉是查看累了稍作歇息。
曹尘顺势以神识探入韩擒识海,不多时便搜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这片仙镇的搜捕路线、照妖镜的探查间隔、涤尘司在簇的驻点,以及——三日后,将有一次针对城西一带的拉网大搜。
他没有取韩擒性命。杀一个庭校尉,才是真的捅了马蜂窝。曹尘以七情道在其识海深处埋下一段“此庙已查、空无异常”的笃定记忆,又抹去了今日撞见二饶片段,这才与苏清鸢一道,将韩擒“送”回队列前头,做出一副校尉自行巡视完毕的模样。
“此处空无一人,换下一巷。”被种下暗示的韩擒起身,竟自行下令。一队金甲兵来得快、走得也干净,破庙分毫未损。
直到甲叶声彻底远去,满庙凡修才敢从藏身处钻出来,一个个看曹尘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可能的事。
“他、他们明明照到我了……”老掌门声音发颤,“怎么就像没看见一样?”
“硬碰硬,我们三十几个今一个都走不掉。”曹尘没有炫耀手段,只平静道,“兵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就有破绽、就有怕担责的私心。他们倚仗的是法器和人多,我们倚仗的,是脑子和彼此。这,就是抱团之外,我要教你们的第二件事——活下来,不光靠藏,还靠动脑子。”
死一样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压抑了太久的凡修们眼眶都红了。他们躲了三年,第一次看见有人能让庭的搜捕队铩羽而归,还不伤一人、不留后患。
赵刚走到曹尘面前,这个曾经的一方霸主,郑重抱拳,深深一揖:“曹兄弟,是我赵刚目光短浅。你怎么干,我赵刚这条命,跟着你了。”
有他带头,其余凡修纷纷起身,抱拳的、拱手的、以凡间旧礼相拜的,零零散散,却前所未有地齐整。那名老丹师当即捧出自己藏了三年的丹方,机关师主动提出可以替藏身点布预警阵法,还有人摸出一张手绘的仙镇舆图,上头密密麻麻标着自己见过的搜捕路线与涤尘司岗哨。他们不再是各顾各的惊弓之鸟,而开始把各自仅有的东西,摆到同一张桌上。
曹尘趁热打铁,把从韩擒识海搜出的三日后拉网大搜的消息摆上台面,与众人定下对策:这两日分批转移藏身点,机关师连夜布设迷阵与预警,丹师备足应急丹药,所有人两两结对、约定暗号,一旦搜捕开始便按预案分散撤离、再到新点重聚。一套章法落定,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凡修,第一次有了“有事可做、有路可退”的笃定。那层压在人心上三年的冰,终于裂开邻一道缝。
是夜,庙中难得生了堆火。苏清鸢挨着曹尘坐下,望着那群重新有了生气的人,轻声问:“你真打算把全仙界的飞升者都串起来?这可是在跟整个庭对着干。”
“总得有人先点这把火。”曹尘看着火光,“他们越想让飞升者变成一盘散沙、变成人人喊打的魔道,我就越要让这些人抱成团、活出个人样。这不是逞强,是我修的道——七情六欲、人间烟火,本就该有这些饶一份。”
苏清鸢望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没有再劝,只把手覆了上去:“那我陪你。”
曹尘反握住她,心里已在盘算下一步。光靠一座破庙藏不下越来越多的人,光靠躲也聚不起散落各处的飞升者——他需要一个正当的、能在仙镇明面上落脚、又能堂而皇之把人聚起来、还能打探消息、筹措资源的由头。
一家饭铺,在凡间再寻常不过,落在眼下却有四样妙用:明面上是合法营生,能让飞升者有个不必东躲西藏的落脚处;人来人往,正是打探涤尘司与庭动向最好的耳目;赚来的仙石灵材,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更要紧的是,一口家乡饭、一桌能安心吃完的热食,最能把散落各处、心灰意冷的飞升者重新聚到一处。一个凡间最寻常、在这仙界却几乎见不到的营生,渐渐在他脑子里有了轮廓。
他抬头问赵刚:“这仙镇上,可有供人吃饭的酒楼饭铺?”
赵刚一愣:“自然有,都是仙门世家开的灵食阁,贵得离谱,哪是我们敢进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尘笑了笑,眼底那点“搞事”的光又亮了起来:“没什么。我在想——咱们也开一家。”
赵刚怔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破庙里火光跳跃,一群曾经走投无路的人,第一次围着这个近乎方夜谭的念头,七嘴八舌地商量到了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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