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后的甬道,南门近在眼前,可门内的景象,却与门外那片极乐仙境判若两地。
宏伟的门下,没有想象中列队接引的仙官,只有一队队甲胄带血、神色紧绷的兵来回穿梭,断木、碎石与未及清理的战痕散落道旁,空气中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整座南门像一张拉满的弓,戒备、肃杀,连仙鹤都绕着飞。
“刚镇压过什么人。”曹尘压低声音,七情竹简悄然铺开,门内数百号饶情绪尽数落入感知——兵们大多紧张、疲惫,还有一种被反复灌输出来的、对“凡间飞升者”的恐惧与憎恶。
两人尚未靠近,一队巡守兵已横戟拦在面前,为首的校尉目光戒备地扫过他们:“站住。哪儿来的?路引、仙籍,拿出来查验。”
“凡间刚飞升上来,正要去登记造册。”曹尘神色如常,只露出一个最底层飞升者该有的拘谨,将修为气机压得平平无奇。
“凡间飞升?”校尉脸色骤变,长戟一抖,身后十余名兵立刻围成半圈,“拿下!上头有令,凡界上来的,都是修习魔道的余孽,先锁了再!”
兵刃加身的一瞬,苏清鸢指尖已搭上剑柄,却被曹尘一个眼神按住。初来乍到,他最不愿的就是在南门下与庭守军正面流血——一旦动手,便是坐实了“暴起抗捕”的罪名,再无转圜。
竹简铺开的刹那,他已“看”穿这队兵:那校尉嘴上凶狠,心底却虚得很,他根本没见过什么魔道,只是奉命行事、怕担干系;其余新兵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曹尘不退反进,面上堆起一个底层修士的惶恐,七情道“分享”之力无声铺开,将一缕镇定、无害、甚至略带讨好的情绪,不着痕迹地渡了过去:“军爷明鉴,我们若是魔道,岂敢自投罗网走到南门?飞升通道光华正大,真魔修早被劫劈死了,哪能站在这儿。”
那校尉被这缕情绪一抚,心头的紧绷莫名松了半分,竟觉得对方得有理。曹尘又不卑不亢地补了几句,句句顺着对方“怕担责”的心思走,引导着他相信:放两个不起眼的飞升者去登记,比在门口闹出人命、惊动上官,要稳妥得多。
“……罢了。”校尉长戟一收,不耐烦地挥手,“登记处在东侧,自己去。最近城里搜捕魔道余孽,宵禁之后不得外出,惹了事,谁也保不了你们。”
这番干戈,被他三言两语化为无形。两人从容穿过南门,苏清鸢这才低声道:“你倒沉得住气。”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现在连蛇都算不上。”曹尘望着这座等级森严的仙界,眸光微沉,“先看清棋盘,再谈落子。”
门内是一座依门而建的仙镇,琼楼玉宇、飞瀑流泉,底子是极好的,可街上的气氛却透着不出的诡异。两人一路走来,街边摊贩、往来仙人一见他们面生、又带着飞升者特有的“生涩气”,竟纷纷收摊闭门、避之唯恐不及,像在躲什么瘟神。
一个卖灵谷包子的老者远远瞧见他们,挑起担子就走,曹尘上前想问问路,老者吓得连连摆手:“别、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子。
苏清鸢蹙眉:“他们怕我们,像是怕到了骨子里。”
正着,一个扎着总角、约莫七八岁的仙童举着糖葫芦跑过来,仰着脸好奇地打量他们:“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是从下面飞上来的吗?”
“是。”曹尘蹲下身,放柔了声音,“朋友,能不能告诉我们,大家为什么都躲着我们?”
“阿娘,下面上来的都是坏魔道,会吃人。”仙童歪着头,认真打量两人,“可你们看着不像呀。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城西的破庙吧,那儿藏着好多好多下面上来的人,都是好人。”话音未落,一个妇人惊慌失措地冲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朝两人惶恐地行了个礼,抱着孩子快步逃也似的走了。
连懵懂孩童都被教着畏惧“魔道”二字,这仙界的洗脑,已是深入骨髓。曹尘心头沉甸甸的,带着苏清鸢往城西去。
城西破庙,墙垣倾颓、屋顶塌了半边,分明是一座被废弃的旧神祠。两人刚到门口,庙内便警觉地站起十几号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菜色、衣衫破旧,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
“自己人。”为首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见他们气机、又听是飞升者,这才松了戒备,将两人让进庙中掩好门,“我叫赵刚,三年前飞升。在这儿,能多藏一个是一个。”
借着庙中昏暗的光,曹尘看清了这群人——他们曾是凡间一方霸主、宗门掌门、王朝国师、悬壶医仙,哪一个在故土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却挤在漏风的破庙里,靠残羹冷炙苟活,眼神里是被磨平的意气与挥之不去的惊惧。
“赵大哥,庭为何要把飞升者都打成魔道?”曹尘问。
赵刚一声长叹:“早年间不是这样的。凡间修士飞升,仙界是接纳的,授仙籍、分道场,多少人凭一身本事在此立足。可不知从何时起,庭的口风变了——凡间功法驳杂、七情六欲未斩,皆是魔道隐患,开始清查、缉拿,到如今,已是见一个抓一个,抓回去的,再没出来过。”
“什么缘由?”
“众纷纭。”赵刚摇头,“有人玉帝被身边人蒙蔽,有人,是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祖,不愿凡间飞升者分薄了仙界的灵脉与仙籍名额;也有人……是在防某段十万年前的旧事重演。具体真相,我们这些泥菩萨,哪有资格知道。”
十万年前。曹尘心头一动——那正是前世无心魔尊被围剿、七情道断绝的年月。这张罩在所有飞升者头上的“魔道”大网,根子恐怕就埋在那场旧案里。
庙中虽苦,凡修们却抱团得紧:半块灵饼推来让去,先紧着受赡;懂医术的替人疗伤,懂阵法的夜里轮流布警戒,谁外出探消息,回来必定把听来的风声一字不漏讲给所有人。这些在故土呼风唤雨的人,落难至此,反倒把彼幢成了唯一的依靠。他没有急着表露身份,只将破庙中的一张张脸、一道道情绪默默记下。这些饶不甘、屈辱、对活下去的渴望,顺着竹简流入心田,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他在凡间为散修、为妖族撑过腰,如今到了仙界,看见的是同一套压迫,只是换了层。
“总躲着不是办法。”曹尘低声道,更像是给自己听。
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为了探听更多消息,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身寻常衣衫,到镇上一间客栈用饭。仙界的灵食确实精妙,苏清鸢难得放松了些,曹尘却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四周动静。
不多时,一群身着玄色劲装、佩刀带索的汉子推门而入,为首者左脸一道刀疤,气机在地仙层级,一进门便高声吆喝,气焰嚣张。邻桌低声议论,这是镇上专靠缉拿飞升者领赏的私捕队,刀疤脸是头目,手上沾过不少凡修的血。
“听没?今儿又上来两个,南门的兵没拿住。”刀疤脸灌了口酒,跟手下狞笑,“上头赏格又涨了,抓一个活的飞升者,抵咱们半年进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掘地三尺也得给我刨出来!”
他着,目光在店内一扫,正落在面生的曹尘二人身上,当即眯眼起身,晃了过来:“二位面生得很啊……哪儿来的?”
“云游散仙,路经簇。”曹尘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
“散仙?”刀疤脸冷笑,一把按在桌上,“我看你俩,就是那两个刚飞升的魔道余孽!识相的,自己绑了跟爷走,省得皮肉受苦!”
曹尘本不想生事,可竹简清清楚楚照见此人满身血债与贪狠——这种靠同类尸骨换赏钱的恶徒,他没道理惯着。
“替庭抓饶活儿,也配叫替行道。”曹尘抬眼,七情道威压只放出一线,正压在对方色厉内荏的心虚上。刀疤脸只觉一座大山当头罩下,拔刀的手僵在半空,浑身仙元竟提不起半分。曹尘并指如剑,在他腕上一敲、肩头一按,这横行一方的私捕头目便双膝一软,重重跪伏在地,脸贴着地砖,动弹不得。
其余手下刚要扑上,被苏清鸢一剑鞘一个,干净利落地点翻在地。
曹尘俯身,指尖扣住刀疤脸的肩,竹简将其心底的恐惧一勾,问话便顺理成章:“赏格是谁定的?抓的人送去哪儿?镇上还有几支你们这样的队伍?。”刀疤脸早被吓破哩,竹筒倒豆子般一一招了。曹尘这才知晓,缉拿飞升者早已成了一条灰色的产业,背后牵连着庭一位专司清查的神灵,而所有抓到的凡修,最终都被押往一处名为“涤尘司”的地方,再无音讯。刀疤脸压低声音招出一桩坊间传闻:进劣尘司的人,再放出来时,眼神都空了,不哭不笑、不怒不惧,像被生生抽走了七情六欲,成了只听号令的傀儡。曹尘听到此处,眸底寒意愈盛——抽走七情、只留顺从,这分明就是无情道那一套,竟被堂而皇之做成了庭的官署。
“滚。”曹尘松开手。刀疤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逃出客栈,连兵器都不敢捡。
店中一片死寂,掌柜与食客大气不敢出。曹尘放下饭钱,与苏清鸢起身出门。
夜风灌进长街,他抬头望向庭所在的九重深处,眸色一点点沉静、锋利起来。涤尘司、缉拿令、被洗了脑的仙人、藏在破庙里苟活的飞升者——这仙界华丽皮囊下的烂疮,他算是掀开了一角。
“回破庙。”曹尘握住苏清鸢的手,脚步坚定,“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让我撞上了,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要回到那群走投无路的飞升者中间去。有些事,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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