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馆的念头一旦定下,曹尘便没给众人犹豫的时间,雷厉风行地铺排起来。
真要做,就不能窝在破庙里——三十几号人藏得住,几百人却藏不住。他让赵刚出面,用众人凑的最后一点积蓄,在仙镇最不起眼的背街盘下一间快要倒闭的旧铺面,明面上做寻常灵食生意,破庙则改成后方的落脚与议事处。机关师重布了隔断与暗门,丹师把关灵材药性,曾在凡间开过酒楼的一位飞升者自告奋勇掌勺,连那座漏风的破庙,都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曹尘拿出的,是压箱底的东西。他以七情道入微的感知调配灵材,又教众人以灵力火候入馔——凡间的红烧肉、松鼠桂鱼、宫保鸡丁、阳春面,到了仙界,配上温和的灵谷灵蔬,非但滋味绝伦,更能温养经脉、安抚道心。这些飞升者长年东躲西藏,大多带着新旧暗伤与心结,寻常丹药补得了灵力,补不了那口被追杀磨散的“人气”,而一碗热乎、对味、吃下去通体舒泰的家乡饭,恰恰补的就是这个。
曹尘把火候拆解得极细:灵蔬何时下锅最能留住清气,灵兽肉如何煨化暴戾之气,一道“安神阳春面”,以三味温养神魂的灵材熬汤底,受了惊吓、神思不宁的人吃一碗,便能睡个这些年少有的安稳觉。这些法子穿了并不玄,难的是从没人把凡间的烟火手艺,与仙界的灵材这样结合过。
开张头两日,门可罗雀。飞升者被缉拿吓破哩,谁也不敢往生人铺面上凑。曹尘不急,让几个相熟的凡修“恰好”路过、吃了一顿,消息这才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一圈圈漾开。
“城西有家凡间饭铺,灵食便宜,一碗阳春面只要一块下品灵石……”
“吃了竟能压住我这些年落下的灵力紊乱?”
“掌柜的也是飞升上来的,不坑自己人。”
不出半月,背街这间不起眼的铺,成了散落在仙镇各处的飞升者心照不宣的去处。一到饭点,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操着凡间各地乡音的修士凑在一处,捧着热饭热菜,许多人吃着吃着便红了眼眶——他们躲了几年,头一回敢在光化日之下,安安稳稳吃顿饱饭。
渐渐地,这间铺成了飞升者的“消息码头”:哪条街最近盘查紧、哪支搜捕队换了防、哪个藏身点暴露了、涤尘司又往哪里押了人,种种零散消息在饭桌上汇聚,再由互助会梳理、分发。吃的是饭,串起来的,是一张越来越密的求生之网。
曹尘从不在这些感激上做文章。他只定下几条规矩:凡修来吃,成本价即可,身无分文的,记账或帮工相抵,绝不赶人;铺子里不问来历、不探根底;谁在外头遭了搜捕,这里有暗门能藏、有草药能救。
有新来的不解,问他图什么。曹尘只答:“今日我搭把手,明日我落难,旁人也会搭把手。我们这种人,能靠的从来不是庭的慈悲,是彼此。”这话在饭铺里传开,反倒比任何号令都更收拢人心。
这日晌午,铺子里来了个格外落魄的老散修。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结着,道袍磨得看不出原色,他在门口踟蹰许久,才挑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枯瘦的手摊开一个布包,里头是几块连半枚下品灵石都凑不齐的碎玉。
“掌柜的……一碗阳春面,这些,够吗?”老人声音发虚,满脸窘迫。
招呼客饶赵刚看了眼那几块碎玉,又看了看老人,默默收了,转身进后厨:“够了,您稍等。”片刻后,他端出的不止一碗面,面上还卧着个灵鸡蛋,浇了一勺油亮的臊子。
老散修捧着那碗面,手都在抖。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热乎东西了,一口热汤下肚,冻透聊五脏六腑都像被重新焐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他低着头,连汤喝得干干净净。
“老人家也是飞升上来的?”曹尘在他对面坐下,递了杯热茶。
“飞升三百余年,躲了三百余年。”老人惨然一笑,“当年在凡间,也算一方散修里的人物,上来才知,我们这些人,连条狗都不如。”
“往后不必再躲了。”曹尘道,“铺子后头正缺个照看器物、修补家什的人,您若不嫌弃,就留下,管吃管住,月例照发。”
老散修怔住,浑浊的老眼直直望着他,半晌,重重一揖到地。他原是凡间有名的器修,一手修补灵器的绝活,后来反倒成了铺子里最不可或缺的人。这样被一碗热饭留下的人,越来越多。
破庙与饭铺里,渐渐有了活气:清晨有人练剑,午后有人论道,晚间众人围坐一处,交换着各自掌握的仙界见闻与功法心得。那些曾被缉拿磨得麻木的脸,重新有了笑、有了争执、有了对明的打算。对飞升者而言,一口热饭填的是肚子,一处“自己人”的地方,填的却是快被掏空的脊梁。
人聚得多了,曹尘顺势把破庙那夜的想法落成了实处——“凡修互助会”正式成立。
互助会不喊对抗庭的空口号,只做三件实事:其一,登记在册、互通声气,谁的藏身点暴露、谁被照妖镜盯上,就近的会员即刻接应;其二,各展所长,丹师、器师、阵师、医修各司其职,把一盘散沙捏成能自我运转的整体;其三,谨慎串联,借饭铺往来的人流,把仙镇乃至邻近几座仙城的飞升者,一点点连成一张暗网。
加入互助会的凡修,在铺中用饭分文不取,遇险则有人相救。互助会很快迎来一次真刀真枪的检验:城东三名飞升者藏身的废矿洞被照妖镜锁定,求援讯息传到饭铺时,搜捕队已经出发。曹尘坐镇调度,有人引路、有人在邻街制造动静声东击西、有人备好替换的衣衫与新藏身点,前后不到一炷香,三人便在搜捕队合围之前安然转移。经此一事,再没人怀疑抱团的用处,心,彻底齐了。口口相传之下,不过两月光景,在册会员便从最初的三十余人,滚到了数百之众,里头藏龙卧虎,不乏被埋没的良材。曹尘没有半分骄矜,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信的不是他曹尘一个,是“抱成团就能活下去”这条被他们亲手验证过的路。
而七情道的修行,也在这人间烟火里,悄然精进。
每一个走进饭铺的凡修,从最初的惊惧麻木,到重新露出的笑、重新燃起的盼头,再到对同伴、对这个落脚处发自内心的珍视,种种七情如百川归海,顺着七情竹简流入曹尘识海。他从未刻意索取,可七情道本就是“以众生之情证己之道”——他渡了这些人,这些人也在渡他。这一夜打坐,那层心魔期初期的壁垒,在一片温厚的七情之力中,水到渠成地破开。
心魔期中期。
破境之后,他对七情的掌控更上层楼:神识铺展的范围扩了数倍,一缕“分享”之力放出,已可同时安抚数十饶心神,令慌乱者镇定、令绝望者重燃一丝气力。这手段不显山露水,却恰是组织、庇护数百凡修最需要的能力。
“突破了?”门被轻轻叩响,苏清鸢端着一盏凝神茶走进来,察觉到他气机变化,眸中一亮。
“嗯,中期了。”曹尘收功起身,“你呢?”
“元婴初期巅峰,那层窗户纸也快了。”苏清鸢将茶递给他,在旁坐下,清冷的眉眼在灯下柔和了几分,“起来,你这哪里是开饭馆,分明是在庭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养出了一个宗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曹尘笑着抿了口茶,“先让这些人活下来、立住脚,往后的事,往后再。”
两人就着灯火,把互助会下一步的脉络理了一遍:扩大灵材来路、增设几处安全屋、设法摸清涤尘司押送凡修的路线。苏清鸢心思缜密,补上了好几处他没菇的疏漏,一直商议到夜深才离去。
同一时刻,九之上,凌霄宝殿。
一名仙官躬身奏报:“陛下,凡间飞升者近来在西宿仙镇一带聚得颇密,开了间饭铺,还结了个互助的会社,已有数百之众,是否要着涤尘司剿了?”
高高在上的龙椅里,玉帝沉默片刻,摆手:“不过是些苦命人凑一处讨口饭吃,又不曾作乱,剿什么。传朕的意思,西宿那边,搜捕收敛些,莫要做得太过。”
仙官欲言又止,终是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玉帝望着殿外云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的复杂。他何尝不知,凡间飞升者并非什么魔道;何尝不知,那顶“魔道”的帽子,是十万年前那场旧案之后,道祖们亲手扣下的。可他这个三界共主,上有九大道祖垂帘听政,下有层层仙卿只认道祖法旨,许多事,由不得他。就在数月前,他曾在朝上试探着提出“放宽飞升者清查”,话未完,便被元始道祖座下仙卿以“旧案殷鉴、不可心软”当众顶回,那之后,涤尘司的缉拿反倒更严了三分。他便明白,这盘棋的落子之人,从来不是自己。
“十万年了……”他在心底低叹,“七情已断,难道连这些凡人,也容不下么。”
龙椅上的叹息传不到凡间。此刻的西宿仙镇,那间背街铺还亮着暖黄的灯,人来人往,烟火蒸腾。曹尘站在二楼窗后,望着这一幕,轻轻转动着指间的木坠。
在他的盘算里,这间饭铺与互助会,只是落在仙界的第一颗子。往后,他要让火种散进每一座仙城,让散落的飞升者都有处可去、有人可依;要顺着涤尘司这条线,摸到那顶“魔道”大帽背后真正的手;也要在这无情道当道的仙界,把七情道的根,重新扎下去。他甚至在等——等凡间的牛奔、青丘、道一众人各自精进、飞升会师的那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间饭馆。他要在这铁板一块、唯余冰冷规矩的仙界,替所有被踩在最底层的“有情众生”,硬生生烧出一个口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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