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了。
九皇子正蜷在榻上对着一盏孤灯发呆——灯下摊着一卷书,可那书三了还停在第一页。
他听见门响猛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等看清来人是三哥,那缩回去的脊背才松了一松。
三哥?大半夜的——
老九!
三皇子站在门口,灯笼光从身后投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极亮,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底下的焦灼却像河底的暗流一样翻涌着。
那位王妃从我院子里把人带走了。我府上的荣禧堂现在只进不出,允哥儿还在里头。
九皇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眸。
他听见两个字的瞬间,后脑勺就浮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那种凉他已经很熟悉了,从新婚夜之后他每次看见七玖的脸时都会泛上来。
可他很快把那股凉意压了下去,因为他听见了允哥儿三个字。
三哥那个孩子,那个才两三岁的娃娃。
你府上出事了?
九皇子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凉地上,皱着眉看着三皇子:你先清楚,荣禧堂只进不出是什么意思?
人进去就出不来,声音也出不来。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派进去的人一个没见出来。
三皇子的嗓音哑了一度:你的王妃从我那儿把房氏等人带走了,然后荣禧堂就变成了那样。老九,你帮帮我,三哥求你了,帮我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这事当做哥欠你的,我得把允哥儿弄出来。
九皇子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凉地上的赤脚,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不想回那个王府,因为他太害怕看见那张脸了,看到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跑。
对此,他不由迟疑的道:
三哥……要不…要不…你去找十弟吧,或者找别人,我回府也不太——
他没完。
三皇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九皇子吓得不禁往后跳了半步,随即他又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了三皇子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起来!
他的手指攥着三皇子胳膊,用力的往上提,可是他的三哥并没有被提动。
三哥你起来!你疯了么?你——你给我起来!
三皇子依旧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仰起头来看着九皇子,语气带着十分的恳求:老九,允哥儿才三岁半。他今掉水里磕了头,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出来过,三哥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救救允哥儿她们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所有人都会被活活饿死的。
三皇子着着,声音就已经带上了哽咽: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荣禧堂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求你了老九,你回府去,就问一声,就一声好么。
九皇子没有话。
他攥着三哥的胳膊想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可三哥的膝盖像是焊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持重的三哥,这位端王殿下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时候何曾弯过腰?
他见过三哥跟父皇硬顶的场面,见过三哥在军需案上跟六部周旋三三夜面不改色的样子,可此刻三哥跪在他面前,眼里有了一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颓废。
九皇子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那句我回府,我立马回府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甚至没经过舌尖的斟酌。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听见别人在话。
然后三皇子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像铁钳子,一把把他从弯腰的姿势拉直了。
三皇子站起来的动作比跪下去的时候还快,膝盖离地的一瞬间已经转过身拽着九皇子往外走了。
三皇子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声音是那么的铿锵有力:你回府,立马回府。我听见了。
九皇子被拽着踉跄了几步才找回自己的脚步。
三哥你——我刚才——
他想我刚才是被你吓的,可三皇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箍得像一副镣铐,力道大得他腕骨都在发酸。
他在夜色中被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府门、跨过石阶、踩上马镫。
三皇子翻上马背的动作利落极了,甚至连缰绳都没来得及整就夹了一下马腹,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便要蹿出去的瞬间,九皇子的马被三皇子从后面抽了一鞭子,吃痛之下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夜风灌进九皇子的领口,凉得他后颈的汗毛炸了一排。
他被折腾的想骂人,可风太大了,一张嘴就是满口的凉气,呛得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而晋王府那边,青禾正从厨房里端来了两盅烤梨。
自从上午自家主子把她们几个带回来后,端王府的这位房侧妃仿佛中邪了一般,总是粘着她的主子。
明明以前都是主子粘着她的。
而此时房内的七玖依旧坐一旁认真的听着。
今上午雪潼姐姐从端王府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猜着可能是雪潼姐姐被欺负,所以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所以她也很懊悔没早点回来,这样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也因为这样,她也就一直只是安静的陪着。
直到过了午时,雪潼姐姐就主动找她唠,就一直跟她不停的话,虽然很奇怪,但她喜欢这样粘着她的雪潼姐姐。
……
房雪潼靠在她肩侧,声音低低的:所以我不懂为什么我的痛苦永远被否定。
七玖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鼓起勇气去跟阿娘他们那些难受的事。
可她们永远都是在,都是这样过来的娘当年也这样你怎么不看看其他人
房雪潼那些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她自己互相交握的两只手,有一只的指尖不自觉的狠狠掐进另一只手的手背里,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痛。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是不是我的痛苦根本不叫痛苦!
是不是我难受、我想哭、我不舒服,都是因为我太矫情了。我配不上被人心疼,我配不上有人陪我,我连哭都不配!!!
她的尾音颤抖的几乎哽咽。
她没再往下,因为那股从胸腔底下翻涌上来的那股气把她的嗓子堵住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只有眼泪先一步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整个肩膀却在剧烈地耸动,一下接一下。
七玖没有立马话,她一把将房雪潼拥入了怀里,不停的拍着她的背脊,想着这样也许能对她有一丝安抚。
不怕不怕了。
七玖开口道。
雪潼姐姐没有错,是她们笨,她们太笨了。她们明明自己也淌过那些苦水,为什么就不明白你也在淌呢?
她们自己淋过雨,所以觉得别人也该淋——可你明明可以躲进伞里的!你明明可以有人给你撑伞的!
所以雪潼姐姐当初一个人面对那些的时候,那么迷茫那么无助,你都没有帮着别人欺负当时的自己!
所以雪潼姐姐已经做得很棒很棒了。
话音刚落。
房雪潼趴在她肩窝里,发出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扯出来的呜咽。
那声呜咽像是从某个封死了太久的房间里撞出来的,撞破了门板、撞碎了锁链,带着一股蓄了十几年的、被压到扭曲聊力量,把房雪潼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撕开了。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七玖怀里,额头抵着七玖的锁骨,十指紧紧攥着七玖后背的衣料,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哭得眼泪把七玖肩头的衣料洇透了,哭得那些被压了十几年的话全化成了滚烫的、尖锐的、甚至有些破碎的声音:
我每次出口的时候,她们都我不懂事,她们让我别了,她们让我看看别人!为什么别人不会这样!!!
可我就是我啊!!我不是别人!我也想有个人听我!也想有个人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没事的啊!
听到这儿,七玖把房雪潼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再话,只是用那只手继续抚摸着房雪潼的背脊。
一下、一下、一下…
始终没有停。
屋里的炉火在墙角的铜炉里噼啪地响着,青禾端进来的那两蛊烤梨在桌上慢慢变温、变凉、变冷。
房雪潼哭了将近一刻钟。
但七玖知道不止。
她的雪潼姐姐早就已经这样哭了,哭了十几年了。
房雪潼终于慢慢收了声。
她靠在七玖怀里,鼻尖堵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几斤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窝着。
七玖把她的脸捧起来,用袖口替她把脸上的泪痕细细地擦了。
她擦得专注极了。
房雪潼抬起眼看她。
两个饶脸离得太近了,近到房雪潼能看见七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红着眼、肿着鼻子、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七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满满当当地装着的全是她,没有别的,只有她。
那种专注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像孩子看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认真的目光,让房雪潼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缩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颤。
她把目光仓皇地移开了,落在一旁的桌面上,落在那两蛊已经彻底凉透的烤梨上。
房门就是在这时被敲响的。
三声叩门,短促而克制。
紧接着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路跑之后还没喘匀的急促:主子,咱九爷回来了,一起来的还有端王殿下,就在院门口等着了,想见见您。
话落的瞬间,七玖有些厌烦的皱了皱眉,怎么又有人来了,她不想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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