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领头的丫鬟抬起头,笑得恰到好处,恭敬道:“回郡主,侯爷吩咐的。从今日起,奴婢四人专门伺候郡主起居。奴婢名唤青禾,郡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婢。”
七玖沉默了。
青禾伺候七玖洗漱的时候,另外三个丫鬟一个铺床叠被,一个整理妆奁,一个去取下昨日房间内外贴的那些婚嫁装饰。
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而七玖只要坐着、站着、伸出手、张开嘴,一切就自动完成了。
穿衣裳的时候,青禾双手捧着一件崭新的丁香色褙子候在一旁。
那褙子的料子是好料子,暗纹织金的,袖口和领口绣着兰草,一看就是赶工做出来的,针脚细密,造价不菲。
“侯爷昨夜命绣娘赶制的。”青禾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解释,“时间仓促,只得了这一件。剩下的几件正在赶工,今明两日便能送到。”
七玖张了张嘴,想“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
侯爷连夜命绣娘赶制衣裳。
也就是,她睡着的那几个时辰里,侯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梳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青禾。”
“奴婢在。”
“今早府里……跟平时不太一样。”
青禾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用梳子将七玖的长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轻柔而流畅,声音带着几分紧绷:“回郡主,奴婢惶恐,不知郡主指的是哪里不一样?”
七玖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脸,再扫过镜子里映射的一切,沉默了几息,还是没有再开口了。
“郡主,早膳已经备好了。”青禾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玉簪,退后一步,“侯爷下了早朝,正在花厅等您。”
七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
从她的院子到花厅,这一路走下来,七玖有点严重怀疑原主的记忆全是假的。
因为此时的侯府,跟她记忆里的大相径庭。
一路走过的廊下都挂着记忆里没有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挂着红色的绢纱,上面写着“昭华”二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路上的下人们见了她,没有记忆里那种不咸不淡的“二姐”,而是齐齐停步、垂首、屈膝,口中念着“郡主万安”,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甚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七玖记得脑子里的他们以前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此刻却跪在了路边,额头几乎贴到霖上的青砖。
七玖的脚步慢了下来。
“郡主,心脚下。”青禾适时地出声提醒,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七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块水渍。
她绕了过去,余光瞥见路边跪着的丫鬟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了头,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花厅到了。
青禾替她掀开帘子,七玖走进去,看见温仲和已经坐在了桌前。
她的父亲,永安侯温仲和,今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姿态从容,但他眼下却有两团怎么也遮不住的乌青。
“嫣儿来了。”温仲和看见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把她吓着,“来,坐下,今日的晨食都是你爱吃的。”
七玖坐下了。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蟹黄包、桂花糕、燕窝粥、几样精致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确实是“她爱吃的”——至少是原主记忆里爱吃的。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些东西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温仲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蟹黄包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七玖差点以为他每都这么做。
实际上,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她爹上一次给她夹菜,还是她八岁那年,母亲还没有病倒的时候。
七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温仲和见她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又给她夹了几样菜,然后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端起茶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嫣儿,婚旨的事,你知道了吧?”
七玖正在咬一只蟹黄包,闻言顿了顿,然后继续咀嚼,含混地“嗯”了一声。
温仲和将她的“嗯”理解为了“知道”,便继续下去:“陛下亲自赐婚,封你为昭华郡主,位比亲王,择吉日以国礼迎入晋王府为正妃。这是大的体面,也是大的福分。”
他“大的福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在服七玖,又像是在服自己。
七玖没有接话。
赐婚?封郡主?这就是那个皇帝给她的交代?
她低头喝了一口燕窝粥,燕窝粥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温仲和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消化这个惊动地的消息,便又补了几句,语气更加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嫣儿,昨日的事……委屈你了。”
七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个父亲,是知道“那种事”是令人委屈的。
温仲和的目光没有与她接触,而是落在她面前的那碟蟹黄包上,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庶妹温芙,因为自觉对不住你,昨夜在晋王府……自缢了。”
七玖的筷子顿住了。
“陛下也知道此事。”温仲和继续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并重新赐了婚,将你再次许给晋王为正妃。起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若不是你庶妹……做出了这等事,陛下也不会注意到你,也不会有今日的封赏。”
七玖低下头,继续喝粥。
温芙自缢了。
自缢。
七玖虽不太懂这个世界的人,但她以看这么多年的经验。
一个靠强抢嫁进王府、做了晋王妃的新娘子,在新婚之夜“自缢”了?
太不合理了。
温仲和见她一直不语,以为她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住了,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到底是被拘在深闺里太久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换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听自己被封了郡主、赐婚皇子,就算不至于手舞足蹈,也该有些反应。
可她倒好,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嗯”了一声,一个字都没多。
明明是侯府的嫡女,行事却如此家子气。
将来进了晋王府,做了皇子正妃,这副做派怎么撑得起场面?
但这些话他不可能出口。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依然维持着慈父的腔调:
“好了,不这些了,你心里有数就校”
他顿了顿。
“这次,好好备嫁。”
七玖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知道了,父亲。”
温仲和见此,没有再什么。
……
另一边,朝堂上的那个旨意很快传到了太后耳里。
她听完内侍的禀报,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凤榻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写满了岁月的杀伐决断。
“摆驾。”太后只了一个词。
她去了御书房。
昭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太后来了,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母后。”
太后没有坐。
她站在御书房正中,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临渊,你是不是疯了?”
昭帝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母后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给一个侯府之女封郡主、位比亲王、见君不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宗室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下人会怎么想?”
昭帝安静地听完,语气平淡的回道:“母后,朕已经跟朝臣解释过了。晋王德行有失,朕罚他,补偿受害的一方,这是经地义的事。”
“经地义?”
太后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光锐利。
“临渊,你跟哀家这些场面话?哀家是你娘,哀家不是那帮朝臣!”
昭帝沉默了一瞬。
“母后想听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临渊,你到底在图什么?”
昭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恭敬。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见昭帝依旧油盐不进,愤而甩袖,转身走了。
昭帝躬身:“恭送母后。”
……
太后回到寿康宫的时候,脸色铁青。
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踮着脚、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贴在墙上。
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嬷嬷端上一盏茶,被她一巴掌挥到霖上,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好一个顾临渊。”太后坐在凤榻上,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再吐出来的,“翅膀硬了,连哀家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嬷嬷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息怒,陛下他……”
“他什么?”太后冷笑了一声,“他跟哀家打官腔,什么是给老九的惩戒、给受害者的补偿。呵——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
她端起另一盏茶,灌了一口,茶水烫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茶盏,反而攥得更紧了。
“那个温嫣,到底有什么好?”
太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嬷嬷。
“一个没落侯府的嫡女,能有什么本事让临渊这么护着她?”
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忽然放下茶盏,目光一厉。
“来人。”
一个太监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传哀家懿旨,永安侯府嫡次女温嫣,蒙陛下赐婚晋王,哀家身为太后,理当见见这位未来的孙媳妇。让她明日辰时,进宫请安。”
“喳——”太监立即叩首领旨,退了下去。
贴身嬷嬷一愣:“主子,陛下刚刚下旨,温氏女已封昭华郡主,位比亲王,见君不拜……”
太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哀家让她来请安,是哀家作为太后的体面。她来不来,是她作为辈的礼数。至于见君不拜——”
太后冷笑了一声。
“哀家是太后,不是君。她见哀家,难道也不用跪?”
嬷嬷见状,不敢再了。
太后靠在凤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叩、叩、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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