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旨到永安侯府的时候,七玖早已经带着青禾出门逛了。
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站在正堂,等了片刻,只等到侯夫人一人接旨。
那内侍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多什么,念完旨意便搁下赏赐走了。
而此时七玖正走在京城最热闹的东市大街上。
暮春三月的风裹着花香和烟火气,从街这头灌到那头。
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子从人群里挤过,身后跟着一串馋嘴的孩童;
胡人商贩扯着嗓子兜售香料,那腔调古怪的汉话混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七玖走在人群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东瞧瞧西看看,像只刚放出笼的雀儿,看什么都新鲜。
青禾在后面跑着追,手里已经提了好几样东西——一包桂花糕、两串糖人、还有一方新出的烟罗帕子。
她气喘吁吁地喊:“郡…不…主子,您慢些走,等等奴婢——”
七玖回头冲她一笑,正要什么,目光忽然被前方吸引住了。
不远处的首饰铺门口围了一圈人,隐隐有争执声传出来。
七玖的耳朵竖了竖,脚下的步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那边挪了过去。
人群不算太厚,七玖身量纤细,三两步就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首饰铺的台阶前站着两拨人,一看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
左边那拨以一位鹅黄衫子的少女为首,柳眉凤目,下巴微扬,通身的气派像只骄傲的孔雀。
右边那拨则只站着主仆三人,为首的少女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衣裙,乌发如瀑,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七玖的目光落在那月白少女身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那鹅黄少女冷笑了一声:“房雪潼,这铺子是你家开的么?你看上的东西,别人就不能买了?”
房雪潼。
七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甚是好听。
月白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软糯:“谢二姐误会了,我只是先来一步,已经让掌柜的把东西包起来了。你若喜欢,改日再让掌柜的给你打一支更好的就是。”
“改日?”谢二姐的声调拔高了些,“凭什么我要等改日?你房雪潼算什么东西?”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没人敢上前劝解。
七玖来回看着两方,心想这位谢二姐是不是不太讲道理。
冲突升级得很快。
谢二姐身后的丫鬟不知了句什么,谢二姐脸色一沉,猛地伸手推了房雪潼一把。
房雪潼本就站在台阶边缘,这一推让她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
周围反应快的人已经“哗”地散开,生怕被牵连。
七玖眼前的人群骤然闪出一条空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袭月白的身影朝她这个方向倒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七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伸出双臂,稳稳地将那个即将跌倒在地的身影接住了。
温香软玉入怀。
七玖低下头,恰好看见怀中少女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肤若凝脂初雪,一双杏眼微微泛红,眼尾却生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带着惊惶和茫然,与七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抹惊艳瞬间从七玖眼底划过。
这人可真好看呐…
房雪潼很快反应过来,从七玖怀中站稳,轻轻拂了拂衣袖,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声音不大,却清清脆脆的,像玉珠落盘。
七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不客气”,房雪潼已经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首饰铺门口的那拨人。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却依然是那副娇娇软软的调子:“谢二,何故如此?”
谢二姐——礼部尚书家的谢若水,此刻双手抱胸,眼含不屑地扫了房雪潼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房雪潼,你也配我解释?三皇子殿下也是你能肖想的?不过是仗着你父亲那点虚名罢了,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这话得着实刻薄。
房雪潼身后的丫鬟脸色涨红,上前一步就要回嘴:“你——”
“罢了。”房雪潼伸手拦住丫鬟,眼角泛起了细细的水光,却还是强撑着体面。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罢了,走吧。”
完便带着两个丫鬟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谢若水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进了首饰铺,门帘甩得啪啪响。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却没有消失,反而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看见没?那就是房家大姐,翰林学士房的嫡长女,下月就要进三皇子府做侧妃了。”
“谢家那位二姐不也是?两人同日进府,都是侧妃,这以后后院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听两位早就结了梁子,谢家那位仗着父亲是礼部尚书,处处打压房家,今这出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嘘——声点,不要命了?皇家的事也敢妄议?”
“怕什么,街上又不犯王法……”
七玖听着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脸——那双微红的杏眼,那轻轻抿起的唇瓣,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再见到那个人。
“青禾。”七玖开口。
“在呢,主子。”青禾抱着东西挤了过来,“您没事吧?刚才吓死奴婢了,那姑娘倒下来的时候奴婢还以为要出人命了呢——”
“东西你先拿回府,我晚点就回来。”七玖伸手把手腕上挂着的一些东西塞给了青禾。
然后在青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七玖已经提着裙角跑远了。
“主子!主子您去哪儿啊——”青禾本来东西就手里拿了不少,现在又加了一些,完全没法追上去,急得直跺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郡主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七玖跑得很快,她拐过两条街巷,穿过一片竹林的阴影,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看见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房雪潼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巷口,肩膀微微颤抖。
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抬起手,似乎在擦眼泪。
七玖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近。
她看见房雪潼的侧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七玖在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人怎么掉眼泪都掉得这么好看?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脚下不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房雪潼立刻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迅速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收敛了所有脆弱的神态,重新变回那个端庄矜贵的房家大姐。
她转过头,看见是七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去。
七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
房雪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双杏眼微微睁大,带着几分戒备和困惑。
七玖直直地瞅着这张脸,越看越觉得好看,心里头那个念头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做我的好朋友?”
房雪潼抿住了嘴唇,似乎有点紧张。
我是不是吓着她了?
七玖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她想了想,于是语气再温和一点的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做手帕交。就是那种可以一起逛铺子、一起吃点心、一起悄悄话的那种。”
房雪潼怔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对方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泛红,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和热忱。
那种眼神太过坦荡、太过干净,像是山间涌出的一泓清泉,不掺杂半点算计。
房雪潼沉默了一瞬。
她本不是多事的人,今日已经闹出了不的动静,若是再节外生枝,只怕又要惹人闲话。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再起任何波澜。
“好。”
她听见自己这样道。
“不知姐是哪家的?”
七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笑得眉眼弯弯,她倾身上前,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叫温嫣,永安侯府的,排行老二。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七玖,只是这个名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房雪潼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客客气气地:“原来是永安侯府的二姐,久仰。方才多谢二姐出手相助,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七玖第一次听这么文绉绉的话,此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正要再些什么。
房雪潼已经微微侧身,语气温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今日色不早,我该回府了。二姐也早些回去吧。”
顿时,七玖有些失望以及不舍,但还是点零头,认真地:“那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玩啊,我在永安侯府,很好找的。”
房雪潼应下了,连连点头,然后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离去。
七玖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巷子尽头,她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又交到了一个好朋友,真好。
今真是个好日子。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了。
而巷子的另一端,房雪潼走远了之后,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主仆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身后的丫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担忧:“姐,您还没进府呢,那谢二姐就如此欺负您。这下月一起入了府,那咱们……还有活路么?”
房雪潼没有答话。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边渐沉的夕阳,那抹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给她增添半分暖意。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丫鬟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开口。
房雪潼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霖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才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低低地了一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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