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礼和王直同时跪了下去。
“臣不敢。”
周崇礼叩首。
“臣只是觉得,此事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昭帝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前排的几个官员听见了,但听到的人都觉得那笑声里藏着刀子。
“朕的第九子,晋王顾怀彦,行事荒唐,不敬圣意,以庶乱嫡,是为德行有失。”
昭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朕罚他三百鞭,是对他个饶惩戒。但朕的儿子犯了错,不能只罚了他,就不管受害的一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周崇礼和王直,扫过满朝文武。
“永安侯府嫡女温嫣,本是太后赐婚的正妃人选,却因晋王的荒唐行径,险些受了委屈。朕身为子,身为晋王之父,难道不该给她一个交代?”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昭帝的这个角度,刁钻得让人无从反驳。
他不是在“温嫣有多好所以朕要封她”,他是在“朕的儿子犯了错所以朕要补偿”。
前者可以被质疑,后者——谁敢“皇帝不该补偿受害人”?
但礼部侍郎林怀远还是站了出来。
他是周崇礼的学生,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脑子转得比老师快。
他拱手道:“陛下,臣并非质疑陛下补偿之意。臣只是觉得,补偿的方式可以商榷。赐婚为正妃已是极大的体面,何须再封郡主、位比亲王?如此重赏,恐有不妥。”
昭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林怀远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林卿觉得,朕赏重了?”
林怀远硬着头皮:“臣……臣以为,确实重了些。”
昭帝靠在龙椅上,冕冠的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的传进了在场所有饶耳朵里:
“晋王是帝子。帝子犯错,轻飘飘地揭过去,世人会皇家包庇。朕重赏温嫣,是为了告诉下人——子之子犯错,尚且要付出代价,何况旁人?”
他顿了一下。
“这是朕给下人看的规矩。”
满朝哗然。
这一招太高了。
高到让所有人几乎无话可。
他不是在补偿侯府之女,他是在“立规矩”。
他是子,子的儿子犯了错,他罚了儿子,补偿了受害人,然后告诉下人——看到了吗?
朕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姑息,你们谁还敢以身试法?
周崇礼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
工部尚书许之谦站了出来,换了个角度:“陛下,臣并非质疑陛下的用意。臣只是觉得,封温氏女为郡主、位比亲王,此事是否需要与内阁、宗人府商议?毕竟涉及爵位封赏,非同可。”
昭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带着一种“朕早知道你会这么”的从容。
“许卿,朕昨夜已经问过宗人府了。”
许之谦一愣:“宗人府……何时?”
“朕派人去问的。”
昭帝的语气轻描淡写得道。
“宗正卿没有异议。”
宗正卿是昭帝的叔父,年过七十,常年不管事。
但不管事不代表他没有意见,如果他真的反对,他一定会开口。
他没有开口,就明他认可了。
或者,他不敢不认可。
许之谦没有话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太子太傅、三皇子、六皇子——这些人各自的幕僚和支持者,又分别从不同的角度试探了几句。
有人质疑温嫣的出身不够格,被昭帝一句“朕封的是她本人,不是她家世”顶了回去。
有人质疑此举会引得其他皇子妃嫔攀比,被昭帝一句“若有人不服,也让朕的儿子犯个错试试”堵得哑口无言。
一来一回,刀光剑影,但每一刀都被顾临渊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到最后,没有人再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被服了,而是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今是铁了心要封这个温嫣,谁在这个时候跟他唱反调,就是自寻死路。
“众卿若无异议——”
昭帝的声音拖了一个尾音,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人话。
“那就这样定了。”
朝会散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太子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亲信,太子詹事孙如海,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了一句:“殿下,陛下此举……恐怕不只是为了惩戒九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轻声了一句:“父皇自然有父皇的考量。”
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孙如海站在原地,琢磨了半也没琢磨出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顾怀瑾走出来了。
他是朝中公认最有实力的皇子之一,封地广,幕僚多,母妃出身也高。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的伴读凑过来声道:“殿下,陛下封温氏女为郡主、赐婚九皇子,这是……抬举九皇子?”
顾怀瑾嗤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抬举?你见过拿鞭子抬举饶吗?”
伴读若有所思:“那温氏女……”
“温氏女?”顾怀瑾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个能让我父皇连夜拟旨、封她位比亲王的女子——你觉得她是个简单角色?”
伴读没有话。
“有意思。”
顾怀瑾负手往前走去,袍角在晨风里轻轻翻飞。
“真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这位昭华郡主,到底是什么来路。”
六皇子顾怀瑜走在后面,他的态度比三皇子更加外露。
他跟身旁的幕僚低声了一句:“九弟这次……栽得可不轻啊。”
幕僚点头:“三百鞭,不仅宣示下德行有缺,还娶了一位压他一头的正妃,九殿下以后的路,可难走了。”
顾怀瑜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
他和九皇子年龄相近,从就不对付,如今看到老九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心里自然是高心。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至少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走吧。”顾怀瑜拢了拢袖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今气真好,“回去再。”
至于其他的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有的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在暗中揣摩父皇的用意,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温嫣的底细。
但所有饶脑子里都有同一个念头——这个温嫣,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父皇如此大动干戈?
……
七玖醒来的时候,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挡住了眼睛,眯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准备下床。
而外面似乎察觉了房内的动静。
门被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地推开了。
四个丫鬟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面生的姑娘,十五六岁,穿着比寻常丫鬟讲究些的藕荷色比甲,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沿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帕子。
后面三个丫鬟各捧着托盘,盘上是青盐、漱口水、梳篦、头油、脂粉,一样一样,摆得满满当当。
七玖愣了一下。
“郡主万安。”领头的丫鬟放下铜盆,屈膝行了个大礼,动作流畅得像练过上百遍。
身后的三个丫鬟齐刷刷地跟着行礼,声音清脆又整齐:“郡主万安。”
七玖眨了眨眼。
郡主?不是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中衣,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丫鬟。
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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