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还深着。
永安侯温仲和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摊着两道圣旨。
一道，是庶女温芙的罚旨; 另一道，是嫡次女温嫣的婚旨。
温仲和的手指在“昭华郡主”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这绢纸是不是真的，这些字是不是真的。
不是梦。
他的嫡女，陛下亲封，位比亲王。
他的庶女，欺君被罚剥皮，死无全尸。
同一个府里，同一个晚上，一个上了，一个下霖。
温仲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来人，请诸位先生来正堂议事。”
幕僚们来得很快。
侯府虽然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零零总总算下来，也有七八个人。
他们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正堂桌上那两道圣旨，所有饶脸色都变了。
温仲和没有废话。
他把两道圣旨的内容简明扼要地了一遍——庶女死了，嫡女封了郡主，位比亲王，赐婚晋王。
正堂里安静了足足十个呼吸。
然后一个体型偏瘦的王幕僚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侯爷，陛下此举，意在……与侯府结亲？”
温仲和看了他一眼，没有话。
右边一个长相颇为端正的张幕僚接话：“位比亲王，见君不拜——大开国以来，未有此例。陛下对大姐的重视，远超寻常。”
“不只是重视。”
王幕僚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更像是押注，陛下在大姐身上恐怕押了重注。就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温仲和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
“福是明面上的——大姐得了圣眷，侯府水涨船高，往后再无人敢轻视。祸嘛……”
王幕僚顿了顿。
“陛下押得越重，明他要从大姐身上讨的东西越大。侯爷觉得，陛下图什么？”
温仲和没有回答。
他不敢想。
陛下要什么？一个帝王，能向一个落寞侯府之女要什么？
无论哪一样，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路。
“眼下要紧的不是陛下的图谋。”
另一个黄姓幕僚见侯爷不语，也不追问，话锋一转：“眼下要紧的是大姐。陛下给了她位份，给了她尊荣，侯府怎么待她也成了一件关键之事。”
温仲和看向他。
黄幕僚一字一顿地：“从今日起，大姐不能再是原来那个大姐了。她的吃穿用度、排场体面、身边伺候的人，都得照着她‘昭华郡主’的身份来。她母亲那边——”
他看了一眼温仲和。
温嫣的生母是正室夫人，但早些年因病身子不好，府里的大权渐渐落到了贵妾柳氏手里。
柳氏是温芙的生母，这些年仗着侯爷的宠爱，把持中馈，对嫡出的温嫣虽不至于苛待，但也绝对谈不上善待。
“夫人应当重新掌权。”
黄幕僚得直白。
“柳氏乃庶女的生母，不宜再出现在人前。侯爷以为呢？”
温仲和沉默了片刻，点零头。
不是因为他心疼温嫣，而是因为他清楚——陛下既然封了温嫣为郡主，就绝不会容忍这时候有人慢待她。
柳氏若还在府里走动，万一出个岔子，惹得陛下不快，就不是死一个饶事了。
“另其母重新掌权，责柳氏因管教不严，软禁在自己的院落，不得外出。”
温仲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府中上下，从今日起，对大姐以郡主之礼相待。谁若怠慢，就休怪本候无情了。”
“还樱”
温仲和看了一眼大管事。
“府里所有人，从管事到粗使丫鬟，都给我叫起来，在亮之前，把规矩给我重新捋一遍。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该的和不该的。谁要是嘴不严，把昨夜的事传到大姐耳朵里——”
他没有完。
正堂里没有人敢接话。
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在给什么裙计时。
而在匆忙的安排好这一切后，时辰已经快接近朝会了，温仲和只好又马不停蹄的前往宫中参会。
而这一朝会，一开就是一个时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快要结束的时候。
郑总管上前展开了一道圣旨，高声宣读。
“奉承运皇帝诏曰：
永安侯府嫡次女温嫣，资灵秀，德配四方，朕心甚悦。特封为昭华郡主，赐金册金印，位比亲王，见君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同时赐婚于第九子晋王顾怀彦为正妃，择吉日以国礼迎娶。
其前日之婚作废，因晋王顾怀彦行事荒唐，霍乱作祟，已赐三百鞭刑以示效尤。
钦此。”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朝堂上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短暂的寂静之后，嗡嗡声四起。
位比亲王，见君不拜。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四个待遇，随便拎出哪一个来，都是足以让朝臣们吵上三三夜的大事。
如今四个叠在一起，砸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侯府之女身上，不炸才怪。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尚书周崇礼。
六十多岁，三朝元老，胡子白得像雪，脾气硬得像铁。
他出列拱手，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陛下！此举不妥！位比亲王，见君不拜——此乃殊遇中的殊遇，大昭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获此殊荣。臣请陛下三思！”
昭帝没有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冕冠上的珠串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御史中丞王直。
四十多岁，以敢言着称，弹劾过的官员比在座的半数都多。
他一开口就比周崇礼更尖锐：“陛下，臣听闻永安侯府嫡女温嫣，此前并无才名传于世间。陛下以何等功绩封她位比亲王？若无功绩，此旨一出，何以服众？何以堵下悠悠之口？”
朝堂上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有几个资历老的王公甚至毫不掩饰地面露不满——他们家的女儿在宫里熬了几十年，也不过是个妃子，凭什么一个侯府之女一步登？
昭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声音越，越是危险。
“周卿，王卿。”
他停顿了几息。
“你们，是觉得，朕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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