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不知道那些碎片在她的身体里进出了多少次，不知道血从她的伤口里流了多少又凝固了多少。
她只知道，当那面钟的秒针再次跳到59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午夜零点。
重置。
她站在大厅中央，皮肤和衣服完好无损，除了右眼和左臂。
但她的记忆还在。
那些玻璃碎片扎进身体的感觉，还刻在她的神经末梢里。
那个木头人粗糙的、扎手的、冰凉的身体，还印在她的皮肤上。
那句“那你能抱抱我吗”的软糯的声音，还在她的耳朵里回响。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苏敏的眼泪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再次鼓起勇气走向了那扇门。
脚步很稳，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怕也没有用。
她拉开门，看着门口那个瘦的、穿着旧棉袄的孩子。
那双土黄色的眼睛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苏敏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孩子冰凉的手。
她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慢，更轻，像在触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把孩子拉进门，牵着她的手走过玄关，走过大厅，走到沙发旁边。
她让她坐下，自己去倒了一杯温水，这一次，她注意到孩子的嘴唇有些干裂，所以她在水里多加了一点点蜂蜜，搅匀了，才端过来。
“妈妈爱你。”她再次浅笑着。
宅版文瑶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敏。
那双土黄色的眼睛在苏敏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
苏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目光。
“妈妈，”宅版文瑶开口了，声音的，像怕惊动什么，“你明明那么讨厌我。”
苏敏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还要爱我？”
孩子的声音不是质问，不是撒娇，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就像一个不会做数学题的学生，举着手问老师：这道题的答案是这个，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是这个，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苏敏此时心跳的极快。
她疯狂逼迫自己回想那个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婴儿，那个她生的，从她身体里掉出来的，和她共用过同一个心跳、同一种体温的生命。
那个她当时仅存的一丝母爱。
苏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在重新强制拾起那丝母爱后的控制不住。
“不是讨厌。”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比前两次都显得真诚。
“不是讨厌，瑶瑶。不是讨厌。”
她重复着“不是讨厌”，一遍又一遍，像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不断的洗脑。
宅版的文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的、冰凉的指尖，擦掉了苏敏脸上的眼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苏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
又重置了几次。
苏敏已经不记得自己一共经历了多少轮循环——五次？十次？二十次？
每一次重置，她的身体就会失去一个器官，那些失去器官时的各种痛感像雕刻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身体记忆里。
这样的代价，已经让她极其深刻的记下了每一次的违规原因：
一个厌恶的眼神，一句即将出口的辱骂，一个内心翻涌的诅咒，一次对“拥抱”这个请求的僵硬回应……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学着在诅咒涌起的瞬间微笑，在恶心的感觉翻上喉咙的瞬间“妈妈爱你”，在孩子靠近的时候张开手臂而不是攥紧拳头。
但都没用，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可最难的不是那些。
最难的是，孩子也在变。
每一次重置，那个孩子似乎都会“记住”一点点之前循环的内容。
她渐渐不再是那个第一次敲门时带着腼腆笑容的、懵懂的孩子。
她开始变得心翼翼，开始用那双土黄色的眼睛先观察苏敏的表情再决定要不要靠近，开始在她伸出手的时候微微缩一下肩膀，开始在她出“妈妈爱你”的时候用那种“这是真的吗”的目光看着她。
然后，再一次的失败……
失败到已经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成功了。
可她必须要成功。
她不能永远的留在这里。
不能！！
直到又一次循环，她决定不再表演了。
她不再算计，她只是蹲在那个孩子面前，看着她，然后了一句她没有排练过的话：
“瑶瑶，对不起。”
声音是沙哑的，嘴唇是干的，她的脸上还有上一轮循环中留下的、对“失去”的恐惧的残余。
但她没有去擦拭那些情绪，没有用一层精致的、体面的壳把它们盖住。
“对不起，妈妈不会当妈妈。”
宅版文瑶看着她。
那双土黄色的眼睛里，心翼翼的光闪了闪。
然后她做了一件苏敏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的抽泣，而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的哭。
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下来，流过她瘦削的脸颊，滴在那件旧棉袄的领口上。
苏敏看着那些眼泪，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见过文瑶哭。
时候的她就一直很乖，从来都不哭。
在前面的所有循环中，也没有哭过。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她不会哭，而是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可苏敏如今已经没有手了，她无法再做出拥抱的动作。
但她还是侧身把脸颊轻轻的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轻声开口道：“瑶瑶，妈妈爱你。”
这次不再是表演，不再是被规则强迫，不再是被惩罚驱动。
是因为她真的在这一瞬间觉得——这个孩子，从她身体里出来的这个孩子，她应该爱她。
不是因为她配不配，不是因为她乖不乖，不是因为她有没有用。
只是因为她应该是被爱的。
宅版文瑶沉默了，沉默的很久很久。
久到苏敏以为这一次循环又要失败了，久到她的膝盖蹲得发麻。
然后那个孩子开口了。
“妈妈。”
苏敏的呼吸停了。
“我相信你爱我。”
那六个字落在大厅里，像六片羽毛从上飘下来，落在了苏敏的心口上。
不重，但意外的让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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