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她的金主。
她知道她以前怎么在一秒钟之内判断出对方想要什么表情，然后给出那个表情。
她知道笑容要露几颗牙齿，知道声调要控制在哪个频率区间，知道眼神要落在对方的哪个位置才能让对方觉得“你是真诚的”。
那些技巧，她练了很多很多年，用在了无数个饭局、酒会、商务洽谈上。
现在，她可以用在这个孩子身上。
苏敏的嘴角开始上扬。
她的眼睛眯起了一个恰当的弧度，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慈爱的、像在看一个自己珍视的东西的光。
那个光是假的。
但她知道怎么让它看起来像真的。
“妈妈爱你。”她。
声音不大不，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她的喉咙还在因为刚才的重复而隐隐作痛，但她把那种痛感压了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不带一丝颤抖。
眼前的文瑶回看着她，歪了歪头。
那双土黄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
苏敏的心里在打鼓，但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不，不是纹丝不动，是微微地、自然地变化着，像一朵花在阳光下缓缓绽放。
然后宅版文瑶动了。
她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握了苏敏的手。
苏敏的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着她，但至少，这一关，她过了。
她牵着文瑶的手，走向沙发。
她让她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督她面前。
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经过设计的，蹲下的时候让裙摆自然地铺开，递水的时候让杯子的把手朝向对方的手，话的时候让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心而不是眼睛上。
那些都是她对着金主练习了无数遍的细节，现在被她一一调取出来，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渴不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渴了喝点水。今外面热，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吧？”
一整套关怀的话，像流水一样从她嘴里淌出来。
每一句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不会太亲密让她起疑，不会太疏远让她觉得假，温度刚好，距离刚好，一切都刚好。
宅版文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敏，那双土黄色的眼睛里，犹豫的信任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
苏敏看到了那个变化。
她的心里又放松了一点点。
紧接着下一秒，那个孩子放下了水杯，嘴唇动了动，了一句话。
“那你能抱抱我吗？”
声音不大。
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心翼翼的、像在试探水温一样的期待。
苏敏的笑容僵住了。
只有一瞬间。
但她自己知道，那个僵住是真实的，是无法控制的，是从她骨子里冒出来的、本能的、对“拥抱这个孩子”这个行为的排斥。
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而这个抗拒的瞬间，宅版文瑶捕捉到了。
那个“恶心”的感觉在她心里翻涌起来的瞬间，左肩的剧痛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苏敏下意识看向她自己的左手，却只看到了空荡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下一秒，她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
她面前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木头人。
文瑶等身高的木头人，粗粗地削出了饶形状。
但那个木头饶全身，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玻璃碎片。
那些碎片大不一，形状各异。它们被深深地嵌进了木头里，只露出外面一截，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像冰刃一样的光。
然后紧接着她的身体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那个扎满玻璃碎片的木头人。
她的脚一步一步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眼泪从她的左眼里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不…不！不！！！！不要！”
不到10秒，她站在了木头人面前。
然后她用仅有的右手抱了上去。
玻璃碎片扎进她的右臂、右胸、右侧腹的那一刻，她再次发出了痛苦的惨剑
好痛…
好痛…
真的好痛……
她想松开手，但她的手不听她的。
她的右手紧紧地环着那个木头人，像抱着一个她深爱的、不愿放手的人。
她的脸贴在木头人扎满碎片的“肩膀”上，玻璃碎片刺进了她的颧骨、她的太阳穴、她的下颌，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脸流到脖子上，浸湿了米白色针织裙的领口。
她哭着，喊着，求着……
着她不敢了，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但那些含混的、被血和眼泪泡软聊字眼，从她被玻璃碎片划破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只有她自己能听懂。
木头人不会回答。
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拥抱。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黏稠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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