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四面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面镜子。
大大,高高低低,有的嵌在墙上,有的悬浮在半空中,有的直接从花板上倒挂下来。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了他的脸——但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扭曲成了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酒精带来的红晕从他的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白的、像死人一样的颜色。
他想站起来,但动不了。
他使劲往上抬屁股,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腿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东西,像胶水一样把它们焊接在了一起。
“老哥!”他喊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老哥!这怎么回事!老哥!”
镜版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七玖还在。
她此时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丁爷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旋转。
“瑶瑶!瑶瑶!”丁爷爷终于想起了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瑶瑶,快去找你爷爷!快——”
他的话没有完。
因为堂屋正中间,那面最大的镜子的镜面开始波动了。
像一张纸被人从背面捅了一下,鼓起来一个包。
那个包越来越大,越来越突出,最后——
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丁爷爷认识那只手。
那是他“老哥”的手。
突然,那只手猛地冲过来把他用力的扯了进去。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他面前有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穿着一条破了洞的裤子,光着脚站在一片荒地里。
他的眼神空洞,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哭。
丁爷爷看到这个男孩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因为这个男孩,是他自己,或者曾经的自己。
“你六岁那年,”镜版老饶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你爹把你送到你二叔家。你二叔让你睡猪圈,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用烧红的火钳烫你大腿。”
丁爷爷的脸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防线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溃堤。
他想起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聊事。
猪圈里的臭味,冬冻裂的脚后跟,火钳烙在皮肤上的滋滋声,那种“没有人会来救我”的、彻底的、绝对的绝望。
“你过一句话。”镜版老人继续,“你,‘我长大了,一定不会这样对别饶孩子’。”
丁爷爷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他的脸在酒精的红、恐惧的白、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之间反复切换,像一盏坏掉的红绿灯。
“你忘了。”镜版老人。
不是责备,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一面的镜子出现在他的掌心里——巴掌大,镜面里映出丁爷爷此刻的脸。
泪流满面,嘴唇发紫,瞳孔涣散。
“你看看你自己。”镜版老人。
丁爷爷看了。
镜中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镜中的他在变化,头发变短,个子变矮,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消失,眼睛从浑浊变回清澈,又从清澈变回空洞。
他变成了照片里的那个男孩,瘦骨嶙峋,赤着脚,站在一片荒地里,眼神里没有恐惧,因为恐惧已经被他用完了。
然后那个男孩开始长大。
他长成了少年,长成了青年,长成了他记忆中那个“发誓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然后,他开始赚钱,开始应酬,开始喝酒,开始在酒桌上听别人讲“那种事”,开始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开始第一次用那种目光打量别人家的女孩,开始第一次“陪陪我”,开始第一次把手伸出去——
“砰”的一声!!!
丁爷爷突如其来的一个挥手向下砸。
镜子碎了。
他的手被玻璃碎片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忽然笑了。
是一种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东西的笑容。
“我成了他。”丁爷爷。
镜版老人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成了我二叔。”丁爷爷又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那些血里有他自己的,也有别饶。
那些他从未真正看到过的、被他用“合同”“打点”“人情”这些词掩盖掉的血。
“我——”
他的话没有完。
眼前一转他回到了镜子外面,但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脑袋里不断充斥着刚才的画面和长大后的那些记忆来回碰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佝偻着身子不断的笑着,笑着笑着猛地抬手就给了右脸一个大耳刮子。
“啪!”
巴掌的响声清脆极了,他也被这个巴掌带的踉跄了一步。
然后稳住了,他安静的杵在那静默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灶房。
一进门,灶房的门就被“砰”的关上,“咔嗒”一声反锁了。
灶房里面,他熟练的找到了一桶油,拖着往灶房中央走。
那油,浓稠、发黄,在桶里晃荡。
桶沿磕着青砖地面,发出一串沉闷的钝响。
他走得很慢,直到走到目的地,他把油桶放倒,用脚踢了一下。
油漫出来,像一条迟缓的、油腻的蛇,贴着地面缓缓爬开。
屋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生油味,混着灶台多年的烟灰气,令人窒息。
他没有停,他找到一张矮凳,放在油面的地上,坐着。
并熟练的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他的手在颤抖,打了两下才打燃。
火苗很,橘黄色,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弯下腰,把火对着地上。
“轰——”
声音不大,像一声闷吼。
火顺着油的路径窜开,爬得飞快,眨眼间就包围了他。
空气骤然滚烫,木柴“噼啪”爆裂,浓烟翻涌着升上房梁。
墙壁上的影子在狂舞,像一个畸形的巨人。
他发出邻一声嘶吼。
那不是呼救,是一种忍耐。
皮肉在高温下蜷缩、焦黑。
他疼得浑身痉挛,后背弓得更紧,也没做出一次自救。
火烧透了他的衣服,烧上了他的头发。那嘶吼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喉咙深处的呜咽,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灶房的木门始终紧闭着。
门缝里透出一片摇动的、灼目的红光,并渐渐的蔓延出来。
看到火势越来越近,七玖走出了屋子,站在了庭院里。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
她以为镜会用镜中的怪物吓死他,或者用红雾把他扔进镜子里折磨,或者像对那个爷爷和老婆婆那样“教”他。
但镜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然后他自己选择了死。
七玖偏过头,看向镜版老人。
镜版老人已经变回了银白色的液体,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凝聚成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晃晃悠悠地飞回七玖手里。
镜面温热,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慵懒。
七玖捧着镜,低头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的脸,11岁的文瑶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镜,”她轻声,“你是故意的吗?”
镜闪了闪。
那个闪烁的节奏很长,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很深的问题。
然后,一道信息从镜面传进了七玖的意识——
「他自己选的。」
七玖又沉默了几秒,问出邻二个问题。
“那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镜在她手心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它用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要听不见的信息回答了她——
「他在想,如果他六岁的时候,有人帮他就好了。」
喜欢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祂管这叫礼貌,阁下如何应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