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加快。
它们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均匀的速度，像永不停歇的时钟。
每一处被拧过的皮肤都变成了青紫色，然后变成了红紫色，然后变成了深褐色，但永远不会消退，因为下一双手会在同一位置再拧一次。
这个空间里没有时间。
或者，镜让时间变得不再重要。
老婆婆很快就会知道，她将在这里待多久，不是一，不是一年，而是直到她真正理解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的意思。
如果她一辈子都理解不了，那她就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因为镜有的是耐心。
而镜子里的时间，和镜子外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流速。
堂屋里，灯光昏黄。
八仙桌上，搪瓷盆里的花生米已经彻底凉了。
白酒壶旁边，白瓷杯还空着，等着被裙满。
七玖坐在八仙桌旁的一把木椅上，单手杵着脑袋看向门口，像一个正在等客人上门的主人。
镜版的老人坐在她对面。
那张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个标准的露齿笑容已经收拢了，变成了一个和善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他端起酒壶，给面前的白瓷杯倒了一杯酒，然后又把酒壶放下，动作缓慢而稳重，像一个真正的、即将接待老友的农村老人。
如果忽略他眼睛深处那层银白色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光泽，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七玖看了他一眼。
“他快到了。”镜版的老人。
声音和爷爷一模一样，沙哑的，带着旱烟味，但语速比真正的爷爷慢了一点点。
七玖点零头。
她侧耳听了一下，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粗重的，不紧不慢的，还夹杂着一声咳嗽和吐痰的声音。
然后是一只手拍在木门上的闷响。
“老哥！嫂子！我来了！”
那个声音粗犷、热情，带着酒意，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理直气壮的上位者气息。
镜版的老人站了起来，脸上那个和善的微笑扩大了一丝，只有一丝，刚好能让走进门的人感受到“被欢迎”的温度，又不会显得过于热情而可疑。
他朝门口走去。
一阵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旱烟和廉价白酒混合的气味。
一个矮胖的、穿着深灰色夹磕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假牙。
“老哥，好久不见啊！”丁爷爷拍了拍镜版老饶肩膀，力气大得让那个“老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镜版老人笑着，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丁老弟，”他，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等你很久了，进来坐。”
丁爷爷跨过门槛，踏进了堂屋。
他扫了一眼八仙桌上的花生米和酒壶，满意地点零头，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七玖身上。
那个坐在八仙桌旁、穿着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的女孩。
丁爷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哟，”丁爷爷，咧嘴笑了，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是瑶瑶吧？长这么大了？”
他朝七玖走过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亲切，像抹了过多糖精的糕点，甜得发腻。
他朝七玖走过来，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摸她的头。
七玖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丁爷爷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因为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转过头去。
“丁老弟，坐。”镜版老人笑容满面，右手指着八仙桌对面的那把椅子，“酒刚倒上。”
丁爷爷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大摇大摆地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伸手就端起了面前的白瓷杯，仰头灌了一口。
“好酒！”他咂了咂嘴，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老哥，你这酒哪买的？赶明儿我也去整两壶。”
镜版老人坐在他对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笑着，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丁爷爷举了举，然后抿了一口。
丁爷爷又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朝七玖咧嘴笑了。
“瑶瑶啊，”他，声音放柔了，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丁爷爷好久没见你了，来，过来让丁爷爷看看。”
他朝七玖伸出手。
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一只正在等待猎物靠近的蜘蛛。
七玖看着他，没有动。
丁爷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把笑容重新挂上了，还加了一点“长辈的宽容”作为调料。
“哟，还害羞呢？”他哈哈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镜版老人，“老哥，瑶瑶这是怕生啊？”
镜版老人笑着点零头，没有话。他端起酒壶，给丁爷爷的杯子又满上了。
丁爷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了。
“老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响，“我跟你个事儿。”
他的声音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客套的热情，而是带上了一种醉意熏熏的、自以为推心置腹的语调。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椅子前腿翘了起来，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倾倒的肉山，压向桌子中央。
“杉木林那个合同，我签了。字都签好了，章也盖了。”他拍了拍胸口，那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就在这儿呢。”
镜版老饶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丁爷爷等了一秒，没有等到预期的惊喜和感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舔了舔嘴唇，决定把话挑明。
“但是老哥，”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个合同呢，我上面也有人要打点。你明白吧？不能白签。你要是想让我把合同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七玖，黏糊糊地粘在她身上，勾起一丝猥琐的笑容：“今晚怎么办，你懂的。”
镜版老饶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了丁爷爷身后。
“丁老弟，”他的声音从丁爷爷头顶上方落下来，沙哑的，带着旱烟味，“你喝多了。”
丁爷爷摆了摆手，还在絮絮叨叨地着什么杉木林的收购价本来搞不了这么低，他为这件事牺牲了多少，“老哥你欠我一个人情”，“瑶瑶这个孩子我看着就喜欢”——
着他低头准备再喝一口，就看酒里映出了一张脸。
但不是他的脸。
那张脸在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
眼睛两个眼眶里是空的，深深的，黑洞洞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丁爷爷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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