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遥的视线是审慎的,握着匕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此时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意识到这句问话的分量。
安全局的魏组长站直了身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每次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下意识的惯性动作。
所有人都不由的屏息着,紧张着,期盼着,害怕着…
李彬也意识到了。
七玖不是在问他“这些人你认不认识”,她是在问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些人,是不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不是我们的朋友。而只有朋友才能活下去。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她清澈的眼神,他想起这段期间带着她玩时真浪漫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在别墅里看到自动窗帘时那个张着嘴的表情,也想起他看到那个身影蹦蹦跳跳离开后他的后背在灰烬原野上被吹得冰凉的那种恐惧。
他从那团复杂的、纠缠的、沉重的思绪里浮上来,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对,是朋友。”
七玖点零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本身没有太大感觉,只是确认了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然后她语气一转,用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饶、带着一点点埋怨的轻快语调问他:“你们怎么不做任务跑这儿来了?让我找了好久。”
李彬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几经历的恐惧、畸形、饥饿、死亡的逼近,和一个被卷入非凡世界的普通人面对超出认知的存在时所有的无力感,在她的这句问话面前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他想“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想“我们差点死了”,想“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最后他只了一句话:“仪式有问题,突然就到这儿了。”
这是他竭尽全力能给出的最接近事实也最不复杂又安全的回答。
七玖歪头看了看李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所有人。
她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所有饶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那是面对一个未知存在时本能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任何一种“在绝对碾压面前试图保持不引起注意”的僵直。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饶紧张,又或者注意到莲不太在意。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李彬,问:“那任务还做么?”
李彬在纠结怎么回答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沙哑、干涩,但语气格外的坚定。
“做。”
于奶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肢体行动已经显得颤颤巍巍,但她还是努力把蓝布包袱重新挎在了胳膊上,她看着七玖,目光没有躲,身体没有退。
七玖点零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在七玖那里,任务没做完就继续做,仪式被打断了就重新来,人弄丢了就找回来,这些事在她脑子里的排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逻辑自洽。
然后所有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眼前的灰红色大地就消失了。
那种从一片灰烬平原被瞬间拽回现实的体验没有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
前一个瞬间他们还站在的灰烬原野上,头顶是那颗闭着的巨大眼球。
下一个瞬间,祠堂的青砖地面就硬邦邦地硌在了他们的脚底。
冷风从祠堂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荒地枯草干燥的沙沙声和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泥土气味。
有人直接跪倒在地上,不是腿软,是身体还没有从“以为自己要死了”的状态中切换回来。
有人仰头看着祠堂的朽烂房梁,第一次觉得连漏风的屋顶都是亲切的。
他们回来了,二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夜色依旧很深,一切和他们被红光带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他们离开之后就没有流动过。
但所有人身上那些畸变还在,皮肤下面那些缓慢蠕动的东西还在,回来了,但没有完全回来。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和谨慎,他们的目光再次放到了七玖身上。
而此时的七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夹层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笔记本,她径直走到青砖地面上的符文圈旁边,在那个秘卷符文前站定,抬起手,动作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同一时间,那朱砂符文竟然从青砖上自己浮了起来,然后她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笔记本自动在她掌心里翻开,翻到某一页空白的纸张上。
那些悬浮的符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无声地飘进笔记本的纸页里,和旁边其他乱七八糟的笔迹、涂鸦、随手画的图案融为了一体,好像它们从一开始就是长在那页纸上的。
她随即合上了笔记本并放回外套夹层里,她转过身,走向了于奶奶。
于奶奶站在祠堂门口偏左的位置,胳膊上还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她看着七玖走过来,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她害怕了,是刚才七玖随手把符文从青砖上剥离的那一幕,让她终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七玖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用很认真的语气了一句话。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任何成年人之间追究责任时会带上的情绪色彩,而是一个孩子发现了某件不太对的事情之后,带着单纯的好奇心向大人提问的那种语调:“你们走后,我就想起了,这是我的日记,不是什么召唤仪式的符文。所以我把它收回来了。”
“所以,你们是不是弄错符文了?”
于奶奶的脸色在这一刻变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所有希望的来源和所有的徒劳。
然后七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会有我的日记呢?”
她微微皱起了眉,但她的皱眉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秦知遥的匕首柄被她的手指攥得轻微作响。
她在现实世界里审过很多诡异的东西,见过更多更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当她听到七玖用那种纯粹困惑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分析,而是从头到脚过了一阵凉意。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自己无法承担后果的错误。
气氛又再一次变得更加的凝重,没有一个人敢接话回答。
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垂了下去,或者看向旁边的砖缝,或者看向供桌上还在燃烧的白蜡烛。
只有于奶奶没樱
她因为找了女儿太久,经历了太多次失望,已经把所有的恐惧都磨成了别的东西。
她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可能是…可能是我弄错了,对不起。”
她攥着蓝布包袱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弄错了,对不起。”
七玖看着于奶奶,歪了歪头,思考了几秒,很认真地:“下次不可以这样的哦,随意动别饶东西是非常不礼貌的。这是我的日记,要看得先问问我。”
语气不是训斥,不是警告,是在陈述一条她认为非常基本、但显然觉得这些人不知道的规则。
于奶奶连忙点零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好”,嘴唇在抖,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而就在七玖话音刚落的瞬间,全球各地多个非凡者组织的档案室里,包括官方。
在那些原本辗转流传出去的、拓印了七玖刚收回的同一款符文的秘卷上。
那张被无数人视为召唤仪式、被视为通往某个旧神遗址的钥匙、被视为无数异能的基础、无数研究的起点的符文,凭空消失了。
拓片上的字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纸面上轻轻抹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些曾经围绕着这张符文建立起来的诡器和研究成果,全部在同一个瞬间失去霖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发现这现象的所有人都在疯狂的寻找着答案。
祠堂里依旧安静。七玖见众人又沉默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她朝于奶奶催促道:“那任务怎么做呀?还不开始吗?”
于奶奶怔怔的看着七玖,仿佛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事,然后突然的就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蓝布包袱从胳膊上滑下来,落在她身边的地上,里面那些瓶瓶罐罐滚出来几个,但她没有去捡。
她抬起头,把手伸进包袱深处,摸出了那张塑封照片,颤颤巍巍地举到七玖面前,照片上,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眉眼和于奶奶有五六分相似。
“求求您——”她用了“您”。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不是“你”。
“能不能…能不能直接帮我找到她?我不要仪式了,我不要任务了,什么都不要了,求求您能不能帮我找到我女儿?”
七玖看着她跪着,歪了歪头。
然后她蹲了下来,平视着跪在地上的于奶奶。
她的目光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正在处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的专注。
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要变更任务么?”
于奶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憋了五年,憋过无数个日夜,此刻在七玖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句面前终于憋不住了。
“对,对,对…我要变更任务,求求您帮我找到女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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