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遇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女孩。
但他们的身体没有消化掉那些光。
他们有的脊柱已经被迫佝偻,身上长出大不一的粘腻鳞片;有的身体变软变长,特别是四肢开始变得软长又有韧性;有的像衰老了几十岁,全身皱巴巴的……
于奶奶的畸变最轻,她头上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但她的脸上只是蔓延着各种红斑,不痒但可怖。
左眼视力开始模糊,每隔几分钟就要用手揉一次,揉完之后眼白会短暂地泛红,红得像是眼底的血管全部炸开了一遍又愈合了一遍。
但她从不抱怨,只是把蓝布包袱重新挎紧,把女儿的照片和那把木梳往包袱深处又塞了塞,像是怕它们被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弄脏。
食物和水早就耗尽了。
这片大地上不是没有水,有些低洼处会渗出一种灰白色的液体,闻起来没有气味,但盛在手心里放一会儿就会在掌纹里留下一层极细的暗红色沉淀。
秦知遥只让人用这种水打湿嘴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吞下去。
她带着队伍沿着那片废弃建筑群的外围走,试图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或者一个能接收到信号的制高点,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们活着等到救援的缝隙。
她每晚上都会在方砚的终端上尝试发出一条求救信号,但她知道,这片大地不属于她的世界,信号穿过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并不知道安全局的魏组长也在做同样的事,用工棚里抢救出来的信号放大器,每晚找一个不同的角度,对着灰红色的空发送加密求救码,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分属不同的组织,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是敌人,可能永远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话。
但在这片大地上,他们各自占据一片废墟,彼此保持距离,却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默契。
斩月在东侧的高地上休息的时候,安全局会在西侧的外围警戒。
没有人讨论这种默契,没有人提议合作,但它确实存在,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人承认的临时停火协议。
然后有一,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在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一瞬间。
自从那个女孩离开后,就一直悬在顶正中央的巨大红色眼球突然闭上了。
那个闭眼的动作本身产生了一道红光,不是之前那种从瞳孔里倾泻而出的、持续性的、笼罩一切的灰红色光晕。
而是一道闭合的、环形的、从眼球边缘向内收缩的猩红色光波,以眼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比之前漫过祠堂的红光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红光照到的地方,地面上所有的生物都开始发疯一样地往地下钻。
李彬亲眼看到远处沙地上突然冒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在往外冒着灰沙和暗红色的蒸汽。
有翅膀的东西从空中直直地砸向地面,不顾翅膀骨折的声响,用头去撞沙地,用前肢拼命地刨土,每一只都像在躲避什么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
有甲壳的东西把甲壳撞碎在岩石上,只为把自己的身体塞进一条比身体窄一半的岩缝里。
还有的没有眼睛,没有头,只是一个不断蠕动的肉质袋,它也在这片红光中表现出极致的恐惧,它把自己的半边身体塞进了一个建筑物倒塌后留下的地基坑里,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在用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地痉挛,每一次痉挛都像是在被活剥。
但更让所有人绝望的,不是那些生物的反应,是那些建筑的消失。
他们周围的所有建筑,所有的庇护所,所有他们可以躲在后面的东西,在被那道闭眼红光照到的同时,开始从表面往内一层一层地化成灰烬。
秦知遥趴在一片半塌的矮墙后面,亲眼看到那面矮墙的顶部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开始化灰。
从边缘到中心,速度极快。
她在矮墙完全消失之前抱住了方砚的终端,用力往外一滚,滚到了旁边的空地。
落地的时候,她的后背上落满了从头顶飘下来的灰烬。
李彬把于奶奶压在身体下面,在一片废墟地基的残存凹陷中缩成了一团。
他不自觉的咬着自己的舌尖都不知道疼。
他的眼前是于奶奶的蓝布包袱,包袱角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风吹开了,露出里面那张塑封照片的一角,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还在笑着。
直到他们即将失去了所有的庇护所,即将全部暴露在了那巨大眼球底下的时候。
所有人都几乎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
方砚盘腿坐在地上,把自己的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最后一条日志,记录了一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下的字:“畸变深度三级,建议放弃任务。”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终端屏幕按灭,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大概回不去了,他只是在想,他爸会不会收到那封安全局系统自动发送的烈士邮件。
秦知遥站在人群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她不想死,但她更不想在死之前露出任何一点怕的样子。
她的虎口还在泛着暗红色,那只手的虎口处畸变纹理还在不停发痛,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努力地往外挤,想从她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她把匕首的柄咬在嘴里,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那只手腕,把那团东西压回去。
于奶奶跪在地上,把蓝布包袱从身下拉出来,打开,取出那张照片和那把木梳。
她把木梳放在照片旁边,两只手一起按住,指尖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在动,但没有人能听清她在什么,大概是在念一段从秘卷上背下来的咒文,也可能是她女儿的名字。
魏组长的年轻队员,那个舌头已经完全变形的年轻人,突然开始唱歌。
不是安全局的内部歌,是一首很老的、大概是他时候他妈妈唱给他听的摇篮曲,音调被扭曲的声带拖得走了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被推过一段布满石子儿的河床,磕磕绊绊,但这已经是他的声音了。
他唱完第一段,开始唱第二段的时候,安全局的另一个队员也加进来了,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在给自己叠一条毯子。
李彬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太像人类的手,他想起他爸。
想起他上次在家门口跟他爸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管我,我自己能斜。
想起他其实还有那么多话没跟他爸,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来得及学。
他还不想死。
但他也知道,当那道红光再落下来的时候,他会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变成灰的,就像外面那种怪兽一样。
而这个期间不过短短十几秒。
不少人已经看到那道红光的已经悄然而至到了头顶。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埋怨和一点点无奈的尾音。
“不可以呦~这是朋友呢。”
话落,那片正在往他们身上压下来的闭眼红光,猛地停住了。
停在半空中,在离他们所有饶头顶不到三米的位置,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那里。
红光在透明墙的表面翻滚着,涌动着,像一片被装进了玻璃缸里的沸腾的血,但它没有越过那道墙哪怕一丝一毫。
它好像真的能听懂那句话。
而等待死亡的他们瞬间看向了声音的方向。
是七玖。
是他们在祠堂门口见过的七玖。
她穿着那件看不出牌子的旧外套,站在他们的不远处。
李彬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
七玖看到了他,径直的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他全身上下一圈,然后又看了看于奶奶,又看了看秦知遥,又看了看远处坐在地上还没站起来的方砚等一系列人。
然后她凑近李彬,用悄悄话的姿态,用手挡住嘴侧,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
但她的“悄悄话”音量完全没有压低,每一个字都被这片空旷的灰烬平原,传得清清楚楚。
“多了好多人呢,这些都是你找的朋友么?”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李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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