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副驾驶。
七玖坐进去,把腐柳盆栽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百块钱,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捋平,对折,塞进外套内侧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里,拉链拉好,又拍了拍口袋确认它在里面。
车发动了。
青年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往外驶上主路。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偏过头冲她挤出一个带点赧然的笑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连名字都没报。
“我叫李彬。”他,“木子李,文质彬彬的彬。二十三岁,自由职业——其实也没什么正经职业,就什么都干点儿。家里搞房地产的,但我爸干的事我不太想掺和,一直在外面自己折腾。”
他到这里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今这事儿要是让我爸知道了,他肯定又我不务正业,不过管他呢。”
七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李彬。
车子往前开了没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建筑群。
各种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进进出出——有人穿着古代的铠甲踩着塑料凉拖在门口抽烟,有人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道具大刀歪歪扭扭地走过马路,有人脸上画着僵尸妆蹲在花坛边上吃盒饭,假血浆糊了一脸,吃相却格外认真。
灯光师和摄影师推着器材车在甬道里来来往往。
开车的李彬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横店大门,突然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开始往外倒苦水。
“妹子,你不知道,我刚在横店门口找了多久。”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吐槽欲望,“从下午三点站到刚才,问了一个又一个人。我我是正经找人演个搭档,不是骗子,不是传销,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人家就是不信。有人直接摆摆手让我走,有人听了一半掉头就跑,还有个大哥特别真诚地拍了拍我肩膀‘伙子回头是岸’。我当时就想——我长得有那么像坏人吗?”
七玖从没听过这些话,她歪着头看着李彬,觉得他话像连珠炮一样,和吴叔那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的风格很不一样。
李彬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吐槽了一路,连这个女孩干这行多久了还不知道。
他腾出右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对了,妹子,你干这歇—就是演戏这歇—干了多久了?”
七玖有些发懵。
空气在车厢里凝结了两三秒。
她抱着腐柳盆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按在陶盆粗糙的釉面上,微微泛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腐柳,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演过,他会不会把钱收回去?
她有点舍不得。
她抿着嘴唇,没有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彬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面,没发现七玖的异样。
方向盘在他手里轻微地左右调整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倒是先在心里替对方找好了理由——这妹子看起来年纪,防备心重,不爱跟陌生人聊自己的事。
横店这一行什么人都有,有的人愿意跟你从入行第一聊到昨晚上的盒饭好不好吃,有的人一个字都不想。
她大概是不想那一派的。
于是他自动跳过了这个话题,切入正题。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吐槽时的连珠炮,而是慢下来,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了再往外放。
“我得跟你一下,等会儿要去干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放弃了委婉,“我要进一个特别牛的地方——怎么呢,就是那种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但能进去的在那行是横着走的那种牛。”他的声音微微发干,“那个地方进去有个标准,必须搭档制。一个人去,人家不让进。”
他的话音越来越慢,像是接下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好出口。
“你帮个忙,假扮一下我的搭档。”他,“就几个时,不会耽误你太久。到了那里,不管我什么,你只要点头,‘是的’、‘同意’、‘就是这样’,就可以了。别的什么话都不用你多。别人问你什么,你就别理他们,我来应付。”
李彬的表情此时有点心虚和尴尬。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安地敲了敲,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恳求,有忐忑,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微薄的希望。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更轻了。
“还有就是……”他舔了舔嘴唇,“去了以后,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不要好奇,别东张西望,别问东问西——总之就是——别管去的什么地方,看到什么都别害怕。可以么?”
七玖听完了。
她听懂了核心:别问,别看,别怕,只要配合就可以。只要完全配合这个叫李彬的青年,就能拿到这五百块钱。
她仰起脸,很认真地问:“只要完全配合你就可以?”
李彬大大的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大,力度很足。
“是的,妹子,帮个忙,按我的做就好。对了,妹子你叫什么?”
七玖乖乖地点零头,回了一个“好,我叫七玖。”
李彬听零零头,随口道“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车子继续向着前方驶去,车灯照亮了路面上一段一段往后飞驰的虚线,尾灯的光在已经暗下来的夜色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黑暗的路面,内心却并没有放松一丝半点。
他不知道这招行不行,但他想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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