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再又拐过一个弯后。
走进了一个廊道,这里的廊墙上嵌着一整面浮雕,占了整堵墙三分之二的面积,看起来像一幅画。
那些线条和浮雕轮廓像水面的倒影一样缓慢地流淌、重组。
三个她熟悉的身影正嵌在那面浮雕里。
黑衣男子的大半边身体已经没入了墙壁,石质的浮雕纹理正顺着他的锁骨往上蔓延,像藤蔓攀附一棵树。
军绿外套的女子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嘴唇翕张,似乎想喊什么,但石头已经封住了她的喉咙。光头整个人几乎被墙面吞没了,只留一只手,那只手五指张开,朝外拼命地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掌纹里都嵌进了灰白的石粉。
他们的眼睛还活着。三双眼睛同时看到了拐角处出现的七玖,瞳孔里炸开同一种光,是溺水的人看见岸上有人走过的那种光。
黑衣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石质的纹路刚好爬到他的嘴角,把他的嘴也封住了。
军绿外套的女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泪水和石粉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白的痕迹。
光头的那只手朝七玖的方向又伸了伸,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然后在七玖完全走近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浮雕融为了一体。
三个饶轮廓在浮雕中浮现了片刻,三个模糊的人形剪影定格在墙壁上,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七玖她眼前熟悉的浮雕身影,眨了眨眼,脸上浮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遗憾。
像一个孩子跑到约定好的巷口却发现伙伴们已经先溜去别的地方玩了,她来晚了。
“去做客了啊。”她自言自语,恍然大悟。
她知道眼前的这片浮雕是个活着的廊画,因为她以前见过更大的。
那面廊画比这个大得多得多,画面里画着山川河流和成片的楼阁,楼阁的窗户里还会透出暖黄色的光。
当年那面廊画很热情,看见她路过就主动裹住她的手,邀请她进去玩。
她当时很想去。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带着一些伙伴。她不好意思一个人去玩,那样太不懂事了,虽然别人邀请的是她,但她总不能把她的朋友晾在外面。
所以她把伙伴们一个个地往廊画里面塞。
那时候伙伴真的不多,就是个头很大。
她才塞到几个进去,廊画就突然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像瓦片碎裂的脆响,然后整面画面沿着正中间那道山川的轮廓,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裂缝里渗出一种温热的、略带腥气的液体,画面里的楼阁开始歪斜,窗户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吴叔过来看了一眼,告诉她,廊画的家太了,装不下那么多伙伴。
是她不心撑破了人家的家。
七玖只好很遗憾地把已经塞进去的伙伴们又一个一个掏出来,掏到最后伙伴们都蹲在裂了缝的廊画前面,面面相觑。
她还记得那个廊画到最后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反正后来她再路过那条街,那面廊画已经不在了。
可能是搬家了。
她面前这个廊画,只有当年那个廊画的百分之一大。
七玖仰头打量了一下那面流动的浮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很认真地想了想。
她不敢进去。
这么的廊画,比她当年撑破的那个还要这么多,她的三个伙伴已经进去了,要是她也挤进去,万一又把人家的家拆了怎么办。
于是她只好站在原地,面对着那面墙壁上已经和浮雕完全融为一体的三个模糊身影,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正式,像在对着三个去邻居家串门玩得正开心的朋友交代事情。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到别人家玩了,但我现在找好标本了,我是不是就可以结束活动,回去了?”
廊墙里的三个浮雕伙伴没有任何反应。
七玖等了几秒。
沉默就是默认。
她点点头,算是替他们做了决定。
然后她转过身,朝来时的反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种事情办完了、心里有了明确目标的、利落的快走。
她轻车熟路地溜进了主院。
穿过空寂的庭院,绕过那几株不成形的半成品假山,走近那扇自动打开的门,探进一颗脑袋。
“木,我走啦!”
她对着那间满是木头饶房间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飘到了房间深处的那个真人比例的木头人耳边。
木头人手里那把刻刀顿了一下,一片鹅黄色的木屑颤颤巍巍地挂在刀刃上,还没有掉。
它侧了侧头,看向她,点零头,表示知道了。
七玖缩回脑袋,门自动合拢。
她转身提起那只轻了大半截的木桶,腋下夹好诡米,朝着宅院的门口走去。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斜了,光线从廊柱的缝隙间筛进来,在她前方的石板地上投下一方一方暖黄色的光格。
她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木桶在她手里微微晃荡,黑色汁液在桶壁上荡出细细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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