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还在她继续跑,她喜欢用腿奔跑的感觉。
而丁五房内,屋子在缩。
墙壁在变软,原本坚硬的、刷着白灰的墙面,现在像某种生物的胃壁一样,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着。
每一次蠕动,四面墙都往里面挤一点,再挤一点,花板往下压一寸,地板往上拱一寸。
屋内的空间肉眼可见地在缩。
屋内的男人正抱着那只桶,七玖提了一路的、沉甸甸的木桶。
他对着桶口灌了不少。
他在喝了那些黑色汁液之后,浑身舒坦,感觉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正在体内膨胀,力量从未有过的充盈。
然后他看到墙壁开始往里挪。
他以为是自己喝了花汁的幻觉,直到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杯子被蠕动的墙壁无声地吞了进去。
墙体像一团软泥一样包住了杯子,然后慢慢把它往里吸,直到杯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男人吓得亡魂皆冒,什么充盈的力量全都忘了。
他扔下木桶,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双手抓住门板,用力往外推。
门纹丝不动。
他用肩膀撞,用脚踹。
从旁边搬起一只板凳抡圆了砸。
板凳碎了,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发了疯一样,用双手拼命捶打着门板,指骨撞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甲劈裂了,血涂在门板上,门还是没有一丝反应。
他张嘴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串变流的、不像人声的气音。
就在他再一次尝试撞击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并同时门毫无征兆的自己开了。
男人保持着全身重量向前撞去的姿势,朝门外栽了出去。
七玖往旁边侧了一步。
男饶身体擦着她的肩膀栽过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七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颈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个头不大,提着这么一个大男人,动作却轻巧得像是拎着一只鸡崽。
她把他翻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男饶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发紫,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到了极限。
七玖的手移到了他的脖子上,五指收拢,把他按住。
“你还我东西。”她。
男饶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挤出咕咕的声音。
他被掐着脖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气音,双手徒劳地扒着七玖的手指,两只脚跟蹬在地上乱踹。
七玖看着他那张合不断的嘴,眉头皱起来。
在她看来,这个人就是嘴硬,死不开口。
死不开口就可以不还东西吗?
她直接掐着男饶脖子,拖着他走进了丁五房。
她一进去,刚才还在不断缩的房间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撑开,墙壁、花板、地板,全部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尺寸和形状。
连那只被吞掉的杯子,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窗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玖扫了一眼屋内。
木桶被扔在地上,地上洒了一摊黑色汁液,已经渗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成了暗色的污迹,擦都擦不掉。
大半桶噬魂花汁,只剩一半了。
那是她在食堂里要来的,是她自己提回来的。
他就这么糟蹋了。
七玖没有话。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安静、更深处的东西。
她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像用手指在纸上画一道线。
但空气不是纸,空气在她指尖划过的位置裂开了,无声地张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裂缝边缘不整齐,像被火烧过的纸片,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男人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意识到了什么,四肢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十根指头划出十道血痕。
七玖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单手拎起那个比她自己高大太多的男人,像塞一件旧衣服一样,把他推进了那道裂缝里。
她的动作利落到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本该如此、没什么好大惊怪的日常琐事。
裂缝即将闭合的时候,她对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黑色缝隙,声音平铺直叙地留下一句:“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学会了礼貌,什么时候就出来。”
缝隙合拢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除了泼在地上的黑色花汁和木桶上被磕出的一个凹陷。
男人摔在了一片广袤的黑沙上。
那沙子是纯粹的黑色。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黑沙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没有空,没有光源,但偏偏什么都能看清,像所有物体的轮廓都被一种没有来处的微光照亮了。
他爬起来,浑身发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抬起了头。
一座桥。
准确地,是一座由上百具扭曲的人体骨架拼接而成的巨大拱桥。
肋骨做桥栏,脊椎骨当桥面,无数个头骨被镶嵌在桥体的各个部位,眼眶里闪烁着幽暗的、跳动的光。
整座桥是活的——那些骨节在微微蠕动,发出细密的磕碰声,像上千个关节同时轻轻活动了一下。
叹息桥。
它在裂缝关闭之前,听到了那孩子留下的那句话。
“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学会了礼貌,什么时候就出来。”
那么,它现在要做的就是教这个人学会礼貌。
但是等下次七来的时候,它要告诉她,这个人类太难教了,死不认错,它不得不把他永远留在这里。
这样他就不会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了。
叹息桥这样想着,愉悦地舒展开它那由上百具骨架构成的巨大身躯。
桥体弯折下来,像一只温柔俯身的巨兽。
无数根肋骨同时张开,脊椎骨像蜈蚣的腿一样向前蠕动,头骨们转过来,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瘫坐在黑沙上、已经吓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男人。
然后,它将他裹了进去。
上百具骨架慢慢收拢,把他裹在最核心的位置里,像一朵闭合的花。
骨头与骨头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而夹在中间的那个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变软,变,变成泥。
叹息桥觉得很愉快。
它已经想好到时候要怎么跟七了。
它会得很认真,很遗憾,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交代一个不听话的学生的最终结局。
丁五房里。
七玖低头看着那桶被糟蹋得只剩半的噬魂花汁。
黑色的汁液在桶底晃荡,液面上倒映着她的、沉着的脸。
她弯下腰,把木桶扶正,又提起那只轻了一大截的木桶以及桌子上的那袋未拆封的诡米,走出丁五房。
她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是那种完成了一件事、准备去找伙伴们交差的节奏。
身后的门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无声地合拢,将洒了半地的黑色花汁和一室的寂静关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有风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眯了眯眼,拐过一个弯,朝着某个的方向直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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