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站在主院门口，连停顿都没有，一脚跨了进去。
一道无形屏障在她身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像河水接纳了一滴本就属于自己的水珠。
她穿过空寂的庭院，走过几株不成形的、像半成品的假山，最后停在了一个房间的门口。
那扇门关着，木质温润，是一种深沉的、泛着光泽的暗褐色，上面没有雕花，没有门环，什么都没樱
她还没抬手。
门自己开了。
无声地向内打开，露出房间里一列一立高及屋顶的柜子。
那些柜子挤挤挨挨地排着，木料和门扇是同一种质地。
每一个柜子上都摆满了形形色色的木头人，大不一，姿态各异，都只有巴掌大，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屋子安静得过了分的观众。
七玖走过那些柜子，脚步在木质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连看都没多看那些手办一样的木人一眼。她直接走向了房间的深处。
最深处的光线没有变暗，却有一种被树木包裹的、温润的阴影福
一个木头人坐在那里。
不是柜子上那种巴掌大的手办了。是真人比例的木头人，身量纤长，木质和那些木人是一样的温润深褐。
它正低着头，一只手握着一把的雕刻刀，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刀刃在木料上游走，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木屑打着旋飘落在它的膝头上。
木屑的边缘是鹅黄色的，带着新木被剖开时独有的干净气味。
七玖看见它的那一刻，眼睛里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好玩或者开心，而是一种更暖和的、更深的、像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突然遇见邻居家熟饶惊喜。
“木！”
她坐到了它的对面，盘着腿，把自己缩成的一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来找老朋友唠嗑的屁孩。
木头人没有停下手里的雕刻刀，但它的姿势似乎微微侧了侧，像是在把一部分注意力分给她。
七玖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不到片刻就垮了。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委屈，不是撒娇的委屈，是受了欺负之后跟大人告状的那种。
“木，有人偷我东西，还锁门，太过分了。这就是你家么？难怪我总感觉好熟悉。木，我想把你家的门砸坏然后找他要回东西。可以吗？”
她顿了顿，飞快地补充了最要紧的那句：“门坏了我不赔你东西，可以么？”
木头人转头看向她。
它的脸是木头雕的，五官也只是些深浅不一的刻痕，但那个角度，那个停顿的时长，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偏偏让人读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它话了。
声音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硬木互相轻叩，干净，低沉，没有多余的润色：“不用赔。”
七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狗，差点原地蹦起来。
但她的笑容只绽放了一半就冻住了。
那个人住在丁五房。
丁五房是木院子里的客房。
那个人是木的客人。
她这样去砸门，算不算欺负木的客人？她这次也算在木家做客，她却要去砸木的门、抓木的客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对？
她纠结了一会儿，然后扭扭捏捏地往后蹭了蹭，声音比刚才了两圈。
“那……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算你的客人哇？”
木头人没有停顿。
“现在。”
七玖跳了起来。
是字面意义上的跳，从盘腿坐着的姿势直接弹了起来，落地的同时人已经转了个方向，双脚交替得飞快，往外跑去。
她跑过那一列列沉默的木头人柜子，跑过自动打开的门，跑过空旷的庭院，衣摆被风掀起了一角。
身后，那把雕刻刀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削着木头，鹅黄色的木屑一片一片，落在膝头。
与此同时。
整个宅院的氛围变了。
在那扇门重新阖上的同一秒，一个无形的念头像一道看不见的电流，从主院开始，沿着宅院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寸墙面，无声地奔涌而过。
那些白日里看起来像死物的东西——角落里的石人，廊墙上的浮雕，屋檐下的风铃，庭院中央那口从没人见它冒过水的枯井，开始活了。
石饶眼珠转了转，浮雕里的人物轮廓在墙壁上无声地移动位置，风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极尖的音符。
然后，尖叫和惨叫声开始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有人在回廊上跑着跑着，脚下的木板突然变成了一片黏稠的沼泽，整个人陷了下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剑
有人在房间里死死抵着门，看着窗户上一根一根长出来的、不断变粗的藤蔓，嘴里发出动物般的嚎剑
有人试图翻墙逃走，手刚搭上墙头，墙面就裂开了一张嘴——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张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向内旋转的、层层叠叠的牙齿。
所有人都不知道宅院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他们发疯般地在不断扭曲的走廊和庭院里乱窜，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想找到任何一个出口，任何一道能通往外面的门。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用最原始的声音尖叫，还有人已经瘫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某个神佛的名字。
七玖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绕过庭院，路过一片她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偏院。
她看到一个男裙挂在房梁上，被自己脱下来的外衣缠成了茧，荡来荡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又看到两个女人抱在一起，脚底下踩着一块不断升高的石砖，已经快被顶到花板了，尖叫声尖得刺耳。
“玩得真开心啊。”七玖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是真诚的、不带任何讽刺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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