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玖刚走出老宅门口。
转过身想再看眼老宅，雾就来了。
四面八方的薄雾贴着老宅的墙面往上攀爬，一层一层地缠绕，而老宅的轮廓在雾中开始模糊、洇开、消散。
拢共不超过五息的时间，老宅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片平整得不像话的荒草地，连一块碎砖都没有剩下。
七玖眨了眨眼，歪了歪头。
刚刚是木的房子在搬家？
她有点不太确定。
然后她听到了很多脚步声，她一转身就看到了一群人穿着深色作训服，防弹背心的外挂模块上插满了备用弹匣和通讯器，腰间别着枪套，大腿外侧绑着战术刀，快速的朝她逼近。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久经战场的肃杀之气，面孔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冷硬而漠然。
他们迅速围上来，以七玖为圆心散成一个精准的包围圈，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堵住所有她能跑的方向，又不至于近到让她立刻做出激烈反应。
七玖站在原地，目光在这群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好奇的平静。
“你们是谁？”她问，语气跟问路差不多。
包围圈正对着她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黑色外壳，正面是一整块暗色屏幕。
他把仪器对准七玖，按下侧面的某个位置，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线从她脸上扫过。
过了十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器的屏幕，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七玖。
“就你一个人出来？”他的声音浑厚粗犷，“其他人呢？”
七玖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语气很平常：“之前看到有人在玩游戏，后来再没看到人了。”
雇佣兵们对视了一眼。包围圈没有松动，但空气里传递着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沉默交流。
那人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参加完活动有兑换。你选择卖东西还是卖信息？”
七玖歪头问：“必须么？”
“必须。”
七玖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的木桶和腋下夹着的诡米袋子，重新抬起头，刚出“这两个还——”
话还没完，那人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收一件必须回收的物资。
他单手拎着木桶和米袋，对着对讲机那头简短地汇报了几句。
七玖听到他描述了手里的东西。
通讯结束，那人收起对讲机，看着她了句：“这些东西要拿回去评估，具体兑换奖励内容，后续会通知赵家，你先回去。”
随后，他冲头顶挥手。
一架直升机从树林后方升了起来，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卷起的风压将荒草压得伏倒在地。
舷梯放下来，两个同样装束的人探出身子，动作利落地把木桶和米袋接了上去，并带走了七玖。
直升机飞了近5个时，落在一片建筑群中央的停机坪上，随行的人这是赵家老宅。
她下了飞机，第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赵知远。
他朝她微微颔首，伸出手臂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一路辛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得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茶，“客房已经备好了，跟我来。”
七玖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
赵知远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嘴角含笑。
客房的布置很用心，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和一壶温着的茶。
赵知远在门口站了片刻，嘱咐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直到彻底消失。
七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床边轻轻晃着，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觉得她这次活动完成的很好。
她不仅找好了标本，还按要求交了兑换物，现在只需要等赵家兑现之前约定好的那笔遗产。
她越想越开心，往后一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已经开始盘算拿到遗产之后，她要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赵知远穿过了三重院落，绕过中庭的假山，走进了一间书房。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站在书案前，脸上那层温雅的笑意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剖开，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他很意外。
他送七玖过去参加那个活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活着回来。
那个地方、那些规则、不是一般人能走出来的，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那边需要炮灰，一个看起来能用但丢了也不可惜的棋子，而七玖的身份、背景、无处可查的来历，恰好完美符合这个标准。
所以他把她送了过去。
但她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是唯一一个回来的人。
他刚刚接到的消息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那边的人，一个都没活着出来。
其他地方派去的人，也一个都没出来。
全军覆没。
只有她，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那扇门，手里还提着东西。
黑色的汁液，会微微跳动的大米。
这些东西的价值会远超他的想象。
但不应该是她带出来。不对劲，她很不对劲。
赵知远在书案前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方盒，按下底部的一个隐藏开关。
方盒内部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过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一束极细的光线从盒面上投射出来，在空气中展开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符号。
通讯接通了，对面没有声音。
但赵知远知道那边有人在听，那个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思想要攀上关系的人，那个他心翼翼地展现价值只为换来对方多看一眼的人——“那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谨慎的恭敬，把他送七玖去参加活动的经过、她独自生还的结果、她带回来的东西，以及他对她身上种种异常的判断，一条一条地汇报完毕。
最后他只加了一句话，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个女孩……很特别。或许值得您亲自看看。”
通讯断开。
幽蓝色的光芒熄灭了。
赵知远将银色方盒重新放回暗格，关好柜门，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温雅的笑意已经重新拼好了，拼得滴水不漏。
这一夜，七玖睡得很好。
客房的床铺很软，窗户外面有虫鸣，枕头的高度也刚刚好。
她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门从外面直接推开，好几个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影，精确、迅速的将床铺围死。
领头的人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开场白，偏了偏头。
两个雇佣兵同时上前，一人扣住她一边的肩膀。
七玖还没有完全醒透，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被反剪到身后的手腕，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还没散的困意和一点淡淡的困惑。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确认音，领头的人按了下耳机，对着那头了一句：“目标已控制。”
她被带出了客房，沿着一条她昨没有走过的走廊，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间半地下室的房间门口。
房间内部很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台，台面宽阔，四角焊着带扣环的固定装置。
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种器械，有的亮着银色冷光，有的带着细长的管线，有些器械的末端还留有上一道深色痕迹，像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印记。
靠墙的推车上，一字排开的培养皿整齐摞着，旁边的试剂架上插满了颜色各异的玻璃管。
墙角那台仪器的形状很古怪，像一台缩版的工业切割机，刀片比头发丝还细，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台前调试设备，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太多情绪的眼睛，在七玖身上扫了一下，又转回设备上。
雇佣兵将七玖推到金属台旁边，开始往她的手腕上扣固定带。
外面，赵家书房。
赵知远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七玖被“那位”连夜安排的人带进了那临时的“手术室”。
“那位”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这明“那位”对他的汇报产生了兴趣，至少产生了好奇。
这是好事。
往上爬的每一步都需要足够的垫脚石，七玖这块垫脚石，大刚刚好。
他抿了一口凉茶，嘴角的弧度安静地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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