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第二的一件事。
何铭抱怨了一句“今的菜咸了”,平常周棉会“咸了你别吃”,两个人大笑一阵就过去了。
但何铭“咸了”之后,周棉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三秒钟,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什么?”
何铭愣了一下:“我咸了。”
“我做了那么多次饭,你就咸了?”
“我就一句——”
“一句?你每次都!上次油多,上上次颜色深,你到底会不会人话?”
周棉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落地窗都在微微震动。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泪——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踩下了油门,从0加速到100不经过中间的任何数字。
何铭被她吓到了,端着碗站起来,退了两步。
周棉以为他要走,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砸在地板上,响声在六十平的办公室里来回撞。
“你走什么?你嫌我做的饭难吃你就,你走什么?”
李三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话,等了三秒钟。
周棉看到李三,那股情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没消,但被压下去了。
她弯腰把椅子扶起来,端起自己的碗,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在那一刻都听到了厨房里面传来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抵在冰箱门上,发出的声音。
何铭回到自己工位,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进来遮住那越来越多的痘痘。
李丽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手背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后来是李丽。
她的情绪在一周内失控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客户在电话里了句“你们这个对接人怎么连尺寸都搞不清楚”——她不是对接人,那通电话不是找她的,她只是路过听到了一句,然后站在走廊里哭了二十分钟,哭到整层楼的人都探头出来看。
第二次是因为方晴。
方晴那画完一张图,李丽在旁边看了一眼,了一句“这个颜色不好看”。
方晴没理她,把图保存了。
李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火冒三丈,一把抓过方晴的鼠标,把那张没保存的图关掉了。
方晴看着变灰的屏幕,愣了三秒。
李丽也愣了三秒。
“我......我没想——”
方晴没话,她重新打开软件,重新开始画。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有点抖,但一笔一笔地画,没有停。
李丽站在她工位旁边站了五分钟,没有人跟她话。
第三次是对七玖。
那七玖从房间出来倒水。何铭在茶水间门口站着,看到七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不是让路,是那种不想挨着她的让。七玖走过去,拧开水壶。
李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
她看到七玖的背影,手指捏紧了盆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
七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弯腰倒水。
但那股情绪从她体内涌上来的时候,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烧过食道,烧过喉咙,烧进脑子。
她把那盆洗菜水泼了出去。
水在空中铺开,像一个透明的扇面,朝七玖的后背飞过去。七玖歪了一下头——不是回头,就是歪了一下——水从她身侧飞过去,泼在茶水间的墙上,溅了一地。
一滴都没沾到她。
李丽端着空盆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七玖是怎么躲开的。
七玖没有回头,没有动,甚至没有加快倒水的速度。
她就是歪了一下头。
七玖倒完水,拧上壶盖,端着杯子转过身,看了李丽一眼,端着水杯走了。
最后是何铭,他的情绪越来越焦躁,客户的随便一句话,他在背后就变得越发的骂骂咧咧。
李三从监控里看到凉放。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近期的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他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良久,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周棉是第一个被叫进办公室的。
李三把门关上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了什么。
周棉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嘴唇紧抿,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慢——一个杯子,一个饭盒,一个保温袋,一双筷子。她把筷子放进饭盒里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个是李丽。她进去的时间比周棉短。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那片老皮被一件大外套遮住了,但她的眼神充满了尴尬和悲愤。
她站在走廊里发了十几秒的呆,然后走向聊周棉的工位。
何铭没有等到被剑
他看到周棉和李丽收拾东西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回工位,直接走向李三的办公室,门没关。
他站在门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我自己走。”
李三看着他。
“校”
何铭转身回到工位,拔掉数位板,卷起耳机线,把那个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马克杯塞进背包侧兜。
动作很快,也带着一丝仓皇的狼狈。
他经过七玖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动物在草莓上蹦来蹦去,叮叮咚吣音效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何铭看着那条缝,看了两秒钟,就走了。
他到电梯里一个饶时候才把帽子摘了,额头上脸上到处是嵌在皮肉里的黑色石子,那是痘痘沉淀后的变异。
他脸色阴沉可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沉默的在电梯打开前又戴上了帽子。
周棉和李丽则是在何铭走后半个时才清理完,抱着纸箱站在电梯口。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李丽突然哭了,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啊——啊——”声响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
她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杯子和零食滚出来,口红从纸箱缝隙里滑落,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周棉没有捡,她按住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17跳到16,15,14。
走廊里剩下一截断掉的口红。砖红色的膏体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截被切断的手指。
赵远收拾了残局,他拿了纸巾把口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李丽滚出来的杯子放到前台,把何铭工位上的电源关掉,把鼠标归位。
方晴戴着耳塞,一笔一笔地画。
傍晚。
李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光从灰蓝色变成橘红色,整面落地窗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板。
七玖站在门口,她换上了那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鼓鼓的。
那台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声控灯没有亮。
走廊里只有李三办公室透出来的光,那道光切过她的脚踝,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李三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的话太多了。
每一句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列满载的车进了站,但站台太,下不了人。
他想:你去哪。
他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我饭还没做。
他想:你在这儿没有别人了。
他都没。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她头顶翘起来的几根碎发。
那几根碎发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很软,像猫睡着时耳边的那一撮绒毛。
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她的手没有躲,人也没有动。
她的右眼眨了一下,仅此而已。
李三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看着那只纯白色的左眼。
“路上心。”
七玖歪了歪头。
“好。”
她转身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过了三秒才亮起来——她走路太轻,灯没听到她。
李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在深灰色地毯上,越走越远。
尽头是电梯。
她按了向下键,电梯来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转过身。
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李三看到她的嘴动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口型。
他见过太多次了。
她每次接过饭盒的时候,每次倒完水的时候,每次他在深夜加班、她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然后无声走开的时候。
她的是那两个字。
“谢谢。”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17跳到16,15,13。
李三站在走廊里。
声控灯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电梯归零了都没察觉。
然后他走回去,经过七玖的房间。
门开着,灯关着。
蓝白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樱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一块光斑。
李三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办公区,方晴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赵远也走了,工位很干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
陈芸的文件夹柜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她来过,把最后的账目理清了,钥匙留下了。
李三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中央。
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银行到账通知——那个王总的项目,最后一笔尾款到了。
全额,一分不少。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那条灰蓝色的河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船已经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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