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徽一路不停。
从粮道北段岔口刚撤出来时，他身边还有几百骑，可跑出三十里，陆续归队的，加起来也不过多了一百。
赵从实那一路被截的三百余人，更是无一让返。
李继徽脸色铁青。
到了美原大营，还没亮。
寨前守卒远远看见一队骑兵仓皇驰来，为首那人甲上带血，且是自家旗号，就赶紧开了寨门迎出来。
一名都头快步上前，李继徽当即便喝：“传令，拔营！”
那都头一愣。
“拔营！”李继徽一声暴喝，“全部辎重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烧了，一个时辰内，某要看到全军开拔！”
营中顿时鸡飞狗跳。
睡梦中的军卒被叫醒，手忙脚乱地拆帐、捆辎重、套马。
不过一个时辰，美原大营便烧了起来——带不走的粮草，全被点了火。
李继徽大手一挥，大军西返！
数日后，凤翔
岐王府偏殿内，李茂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军报，脸色可谓阴沉。
赵从实没回来，四百多精骑折在了粮道上！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入内禀报：“大王，李帅求见。”
“让他进来。”
李继徽大步走进，衣甲早退了，穿了件青色袍子，却掩不住灰败。
他走到案前，双膝一弯，竟跪了下去：“父亲！孩儿有罪！”
没错，李继徽是李茂贞义子。且这一声“父亲”叫得极重。
李茂贞见他伏地，强压怒气，“起来话。”
李继徽没动：“孩儿鲁莽，折了赵将军，折了四百精骑，请父亲责罚！”
李茂贞从案后站起，绕过案角，走到李继徽身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出战心切，这哪里能算罪过？”
“赵从实的事，孤知道了。你撤回来得对，若再晚一步，朱友裕大军合围上来，连你都回不来。”
李继徽没有回话。
李茂贞收回手，走回案后，顺势给了台阶，“如今看来，这一次朱友裕带来的，都是虎狼之师啊。”
李继徽顺着便下了，随后更是话锋一转道：“父亲，那蜀中王建实在可恨。”
“派了王宗弼来，口口声声同盟，可既不出兵、又不给粮，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
李茂贞冷哼一声：“此人识短见浅，贪眼前之利。”
“昔日梁军围孤凤翔，某约他同举，他坐视不救，反取孤山南之地。外托同盟之名，一心只图自肥，不可信！”
“那我们又该如何？”李继徽问。
李茂贞沉声道：“下诸侯不动，我岐国又何必再当这个出头鸟？”
李继徽叉手行礼：“儿明白了。”
“下去吧。”
待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李茂贞的眼神才冷了下来。
眼下下风声鹤唳，朱温之心路人皆知，可正因为如此，朱温反而分不出太多心思来对付岐国。
李克用、杨行密、刘仁恭、王建、甚至是赵匡凝。他朱三要篡位，就得先稳住这些强藩。
至于凤翔，缩在关中一角，足以自守。
父亲难当，岐王更难当啊。
……
从汴州出发的朱温大军已走了半月。
洛阳城内，入夜后街面上早没了人影。
一处府邸偏堂内，三人围案而坐。
左首下位是右龙武统军氏叔琮。
右首是左龙武统军朱友恭，身材精悍；在其下首坐着枢密使蒋玄晖，面容敦厚，颌下一把短须。
不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只见一个容貌清瘦、眉眼阴翳的中年男人缓步入内——李振。
三人齐齐起身：“李公。”言语颇为尊敬。
不仅是因为李振是朱温麾下第二谋主，更是因为此刻他代表的是朱温本人。
“兴绪见过三位将军。”
话落，李振走到左手首位坐下——三人有意让出的。
落座后他也没多话，目光一扫，便开口道：
“如今大王领军西征，不在汴州。可是在东都内，却有宵作乱。
堂内顿时静了。
朱友恭和氏叔琮同时绷紧了弦，暗道，还是来了。
朱温出发前的那番话——子“终不能改”，皇九子李祚“可立”，德王李裕“孤素不喜”。
意思已是非常明白：皇帝要死，德王也要死！
可的轻巧，一镇节度，败亡尚且留作招牌，如今竟要弑帝！
一旦事成，下的口诛笔伐，就能淹了他三人。
朱友恭终是开口：“李公，不知星夜赶来，可是大王还有示下？”
明知故问，李振看了他眼，“大王的意思，某方才已了，当清君之侧……”
朱友恭和氏叔琮皆是心下一紧。
氏叔琮没开口，朱友恭把事先想好的话了出来：“事倒不难。某与氏将军各出数十精锐，以蒋密使带领，可入其宫闱。”
这话藏了心思。
蒋玄晖身兼枢密使、宣徽南院使，可肆意出入宫闱。
自己和氏叔琮只出兵力，日后若真有什么事，也与他二人无关。
话落，他补了句：“就是善后……”
话没完，蒋玄晖已接了过去：“左右之事，某一人便可解决。”
朱友恭顿时停下，蒋玄晖愿意顶，他求之不得。
氏叔琮亦然。
李振看着三人，呵呵一笑：“那便有劳三位了。”
话落，他站起身来，三人跟着起身。
李振走到门口，脚步放慢：“大王回来之前，事要办妥。”
朱友恭追问，“是李公的……”
话未尽，便被李振阴恻恻的声音打断，“是大王的意思……”
堂内三人齐齐叉手：“诺。”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三人坐了回去，朱友恭看向蒋玄晖：“蒋密使，何时动手？”
蒋玄晖眼神沉厉：“此事不急。”
氏叔琮难得开口：“多久？”
“十日。”蒋玄晖抬起头，“十日之内，某给二位一个准信。”
朱友恭和氏叔琮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那便有劳蒋密使了。”
两人起身出堂，脚步声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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