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居殿内的漏刻滴答作响，更香燃了一寸又一寸。
明月奴靠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她紧紧捂住心口，经脉深处传来的尖锐刺痛，让她几乎不出话来，可更让她无法思考的是方才梦境中发生的一牵
“月奴，你如何？”崔澹之半跪在榻前，伸出手想要扶着她，又碍于男女大防只能悬空着。
他能清楚地看到她颈侧那些红痕比之前更刺目了许多，可见这次施展幻术的反噬比之前又严重了许多。
上官婉儿的视线也落在明月奴的颈侧，扬声吩咐一旁的侍女：“去宣医官来，心些，不可惊动旁人。”
侍女应声去了，上官婉儿又对崔澹之道：“崔尚乘，明家娘子看着需要休息，先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
崔澹之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但见她双目空洞，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紧紧盯着明月奴，生怕她有什么意外。
医官来得匆忙，得了上官婉儿的指令，他很快拿出金针为明月奴针灸起来，以护住她的心脉。
一直呆愣的明月奴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闷哼了一声，生生将喉咙里的腥甜咽了下去。但在医官的针灸之下，那蔓延的赤络好歹缓了几分。
“启禀上官大人，这位娘子心脉受损极重，下官……下官也只能暂时压制，保住娘子的性命。”医官擦了擦额上的汗，又道，“下官不知娘子为何会如此，但……若再严重下去，性命就真的难保了。”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命人看赏送客。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崔澹之端着新熬的参汤走到榻前，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像是要将这股苦涩的药味搅散一般。
“喝一口吧。”他将参汤递给明月奴，“你这身子……你总得自己爱惜着些。”
明月奴睁开眼睛看过来，怔了片刻，还是从他手里接过碗，仰头喝了下去。
那边厢，赤金软榻上，太平公主缓缓睁开了眼。她轻轻揉着眉心，觉得有些乏力。
侍女见状，即刻上前将她扶起。
“殿下醒了。”上官婉儿见了，忙也走上前去，“殿下身子可觉得有恙？”
“尚可。”太平公主淡淡道，视线越过上官婉儿，落在不远处的明月奴身上，扯着嘴角轻笑了下，“明家娘子，这过去的梦境可还好看？当年那桩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如今可看清楚了？”
明月奴扶着榻沿慢慢坐直了身子，迎上太平公主的视线，哑声道：“看清楚了……师父的死，并非前太子所为。前太子懦弱多疑，根本没有胆量对师父动手。师父……是被时局逼死的。”
“荒谬。”太平公主也坐了起来，目光冷厉，“你费了半条命入我的梦，结果就看到了这些？明崇俨才不是自己寻死，我早与你过，是有人要他死。”
“不，殿下看到的，才未必是全貌。”明月奴轻叹口气，神色清冷，“当年的局，应是有人刻意引导前太子犯错，再将脏水泼向师父。民女以为，师父是早就看透了这是个连环杀局，他想要以命止戈。至于东宫的压胜木人，不过是顺水推舟，将前太子推向深渊，也断了自己的退路。”
太平公主定定地望着她，许久才忽然笑了起来：“可惜啊，你未听到最关键的那句话。”
明月奴一愣：“什么话？”
太平公主敛起笑意，沉默了会儿才轻声道：“明崇俨死后，我曾听见陛下……”
她停了停，上官婉儿立刻看向她，崔澹之也投去好奇的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听见陛下，‘明崇俨，只能死’。”
此言一出，崔澹之险些打翻了明月奴递过来的碗。上官婉儿的神色反倒平静了几分，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意外。
太平公主看着明月奴，道：“你若是也听见了这句话，便知道当年的局，只能是她布下的。她……明家娘子，我没有理由编撰这些来骗你。”
明月奴按在软榻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太平公主未完的那句话是，女帝是她的母亲，是她少时仰望、爱戴的母亲，她不会编这些谎言来诋毁女帝。
可是，她在梦中看见的师父，并没有即将被君王赐死之饶绝望。
太平公主没有谎，可真相却也未必如她所言。
殿内沉默了许久，明月奴才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可还记得那夜在重光门，师父曾给您留了半句诗。”
太平公主蹙了蹙眉，二十六年前的记忆虽被记忆重新唤醒，但许多细节依旧十分模糊。
“是有半句诗，”她凝神想了想，“淤消水净沧溟阔，好像是这一句。”
“是，是这一句。”明月奴按住心口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在内侍省狱民女对赵怀德施展此术时，也在他的记忆里听到了半句诗，那半句是‘半途世事毋轻诺’。”
崔澹之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半途世事毋轻诺，淤消水净沧溟阔……这两句是连在一起的！”
“不错。”明月奴蹙着眉，脸上全是不解之色，“很明显，师父将一句诗拆成了两半，分别告诉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可是，殿下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赵怀德是卑微如泥的内侍，两人此生都不会有所交集。师父凭什么笃定，这两句话最终会被拼凑到一起呢？”
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就连上官婉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异色。
半晌，太平公主才道：“你是，明崇俨料到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明月奴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民女以为，师父早就猜到了民女会用迷魂窃梦术回到过去，他知道民女为了查清真相，一定会用此术去探寻当年亲历者的记忆。这两句话，他不是给殿下与赵怀德听的，而是给民女听的。”
“荒谬！”太平公主霍然起身，头上的金步摇剧烈晃动起来，“他明崇俨就算再通，也不过是个凡人！他怎么可能算计到二十六年后的光阴，怎么可能料到你今日会站在这里？明月奴，你莫不是被幻术反噬伤了脑子，在这儿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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